解宁

铭记夏日光辉




“但为什么那就意味着不是真的呢?”




邓布利多叹了一口气。



男孩消失了;襁褓里那团没有皮肤的、虚弱的东西——伏地魔从哈利身上剥出的灵魂碎片——发出了比曼德拉草凄厉一百倍的刺耳尖叫,化作了一堆黑灰。



邓布利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塌下来,那是一种目睹了巨大战争终于了结的表情。疲惫一下子冲击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使他显得更为苍老——奇异地,他看起来更年轻了。



比以往所有时候都年轻。

比上一秒更为年轻。



魔法开始显现出力量——死后的魔法。邓布利多垂下眼,看看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焦枯的死色已经褪尽。一段时间之后,或许连皱纹都会消失。



他宁静地注视着它们,叹了口气;一辆火车喷着汽停在他身边。



“就像我说的那样——嘟嘟!”邓布利多抬起头,兴致盎然地打量着火车。火车漆着漂亮的红漆,间着黑色的铁条,喷气口是闪耀的暗金色。它像是在配合着邓布利多似的,又喷出了两道蒸汽,发出了“嘟嘟”的声响。



邓布利多满意地看着它。



“这就对了。”



他登上火车——习惯性地用他以为健康的那只手抓紧扶栏——然后撩起胡须和长袍,轻快地跃上火车。身体比他想象得要轻盈。他微微一笑。



邓布利多往前走。



每一个车厢似乎都是空的,他透过其中几个看到了窗外的风景。火车最初穿过了一片茫茫的白雾,然后他看见了霍格沃茨。窗外的光忽明忽暗,光线从玻璃窗透进来,很快在桌面上由橙色变成金黄,打了一个完美的扇形的转儿;而后黑暗再次降临,黑暗中有莹白冷光铺入车厢。邓布利多往前走时瞥见了打人柳;那颗树“和老阿不思·邓布利多一样疯疯癫癫”,他仍然记得一位家长这么告诉丽塔·斯基特。打人柳光秃秃的树枝忽然落满了枯蝶般的黄叶,叶片又慢慢转做翠青,舒展开来;下一个车窗,它们又忽然萎塌下去,细小得看不见了,地上却零星地开起了一两朵紫罗兰,小小的紫色花瓣颤颤巍巍地舒展开来。邓布利多继续往前走,白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黑暗再次降临了车厢。



在这片黑暗里,他听到呼吸声。那呼吸声和他一样苍老。



他抓住车厢的门把手,拉开了门。橙色的光再次洒入,那人却始终坐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早上好,盖勒特。”



那人没有回答,黑暗里的呼吸声却一瞬间轻了许多。



邓布利多等了三秒。



“请原谅,格林德沃先生。为我的冒犯致歉。告辞。”



他冷漠地把手从门把手上移开,车厢门轰地一下猛然滑动。在门撞上门框的前一秒,他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



“坐下,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转过身来,再次拉开了门,从善如流地在那黑暗角落的对面坐了下来。光线里的暖色调褪去,温度却愈发升高;它们照在皮肤上是温暖的,邓布利多伸出十只手指,平摊在桌面上有光的地方。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是在命令我吗,格林德沃先生。”



盖勒特·格林德沃凝然未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邓布利多这句平静的问话。



霍格沃茨巨大的湖面银光闪闪,湖水从盛夏时的深绿色变成浅黄。



“人鱼们在做春季除草了——夏天他们能从水藻里收获不少好果子,甜奶油味的果实还是很能让孩子们开心的,不论是人类孩子还是人鱼孩子。看来我们刚刚经历了春天。”



“还有巫师孩子?”格林德沃在黑暗里说。他的嗓音里含着一种浓重的嘶声,像是在用破旧的扇子鼓拉着胸口残弱的火苗。他似乎下一秒就会弓起腰来咳嗽,直到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为止。



邓布利多把十指合拢,它们早在一轮又一轮的光照下热得有些发烫了。他将指尖抵着下巴,目光透过半月形的眼镜望向黑暗里的人。格林德沃终于抬起了头,金色的光线洒满了整个车厢;他灰色的眼睛被光线照得通透,隐隐落出一种幽绿的色调来。邓布利多眯起眼睛,转开视线。



他望向窗外,打人柳一阵疯狂地扭动,似乎刚刚有人戳了一下它的疤疖;它静止得太快,就好像突然被使了一个束缚咒,一下子浑树冻得硬邦邦的。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开口:“是的;还有巫师孩子——他们也是人类。”



格林德沃再次陷入沉默,邓布利多往后一靠——腰后立刻出现了一个软垫,带着夸张的紫色流苏和蟑螂堆的编织图案。



邓布利多用手拍了拍软垫。“真贴心,真贴心——它这时候看起来还没有那么旧;我最后把它的棉花都坐出来了,它还很不高兴了一阵子,又把自己修补回去了。我得说,我当时的针脚如果更细密一些…”



“这就是你这些年捣鼓的玩意儿,阿不思?”格林德沃似乎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声音里的嘶哑感却减轻了许多,“躲在你的教职工宿舍绣蟑螂堆?”


邓布利多低头检查着软垫,指甲刮了刮印象中漏了棉花的地方,没有抬头:“如果你高兴这么说,盖勒特;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我的技术在不断练习中稳步提高,霍拉斯——就是斯拉格霍恩教授,他曾经作为霍格沃茨的勇士候选人之一造访你的母校,我们提起过他——他慷慨地赠与了我一本麻瓜的编织杂志;你不知道,母亲们的手法有多么精巧!我甚至在她们热情的来信指导下,琢磨出了刺绣滋滋蜂蜜糖的方法。重要的是模仿糖面的反光,你知道……黄油啤酒倒不太难。”



格林德沃似乎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却又在最后一秒狠狠地把话噎在了喉咙里;那个想说又未能说出的句子便卡在那儿,让他整个人奇怪地左右摇摆了一下。最后格林德沃不得不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邓布利多陷进了他的软垫里,专心望着窗外,假装没有听到格林德沃的发声。这种声音无论对格林德沃还是他而言,尤其对格林德沃而言,是不体面的;他心里清楚,格林德沃不想在他面前显得不潇洒。



光线在桌面上打了好几轮转儿,邓布利多再次在桌面上平摊开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小心查看自己的皮肤。一些棕色的老年斑正在渐渐变浅,手背上的褶皱也在慢慢地拉扯着紧绷起来。



“我们正在往回走。”格林德沃突兀地说,他的嗓音低沉,嘶哑的杂音也趋近于无。



邓布利多望着自己的手,毫无波澜地回答:“是的,盖勒特;我想你是对的。”



“你知道我们会到哪儿吗。”



“我想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就是说,包括我。”



“我知道‘我’会去哪儿,盖勒特;至于你,我不确定。我从来不能确定关于你的任何事情。如你所知。”



“你说谎!”格林德沃忽然低声吼了一句,仿佛怒意在胸膛中翻腾着爆发了。



邓布利多抬起头,平静地往黑暗中看了一眼。格林德沃的头发纠结惨白,透着一种枯槁的憔悴来。他的皱纹里渗着汗,眉头因为恼怒夹紧了。他好像经历了一场跨越整个半球的幻影移形,粗粗地喘着气。



格林德沃死死地盯着邓布利多,似乎想用目光在对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邓布利多再次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转向窗外。



“莫若说我们都对彼此一无所知,盖勒特。我曾经以为我了解你,很久以前,自以为聪明的小傻瓜蛋,和查德理火炮队一样愚蠢得不可救药。你的国家有什么魁地奇球队?不,我想谁都不可能比查德理火炮队更差。对不起,这近乎是一种侮辱了。但是事实如此。我曾以为我了解你,然后我——以一种极端可悲的方式——证明我大错特错了。”



格林德沃的呼吸声听不见了——他似乎已经能比较好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这是当然的,邓布利多想;当然是这样。接下来呢?



“你以为——你是哪个方面错了,邓布利多?”半晌,格林德沃艰难地开口,像是在从牙缝之间挤出一个一个的字来,在脱口而出之前,得先把它们附上咬牙切齿的锋刃。



邓布利多闭上眼,摸摸自己的鼻尖。



“一切,格林德沃;一切。不如说,我这一生中,做对的事情少得可怜。他们应该可怜我——我毕竟是个糟老头子。不,糟老头子不算是个借口;阿不福思是个绝棒的糟老头子。我本质上是个自私又自大的混账,这一点你再清楚不过。”



“你是在指责我。”



“我不会因为这个指责你。有资格指责你的大有人在,我不是其中之一。其实,我自感罪孽同你一样深重,如果不是因为你杀了更多的人。我也曾害死人,人的死亡是不以数目衡量的。我对死亡本身负有责任,和你一样沉重的责任。”



格林德沃在黑暗中动了动,似乎是想把手从长长的罩袍下伸出来。但他最终没有改变姿势,继续岿然不动地端坐着,双手攥拳放在膝头,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雕刻进那一小片黑暗中。



“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他吐出一句,低着头,面容沉进阴影里。



邓布利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瘫进他柔软的靠垫中;他的手边在一道金光收尾之后出现了一个柱形靠枕,深红色的法兰绒上绣着黄色的小蒲绒绒,八个角上坠着米色的小绒毛球。邓布利多用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其中一个绒球。



“万幸,这只能算我侥幸猜到的一件好事。他活着。当然,哈利应该活着。我从未像关心其他任何人一样关心过他,的确;我抱他的时候他才那么小,你想象不到——毛毛一丁点儿,还带着他妈妈身上的米粉糊香气,睡梦里吓得打着小小的奶嗝儿——嗝!额头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死咒不能伤害他的生命,但是至少能让他的伤口不那么干脆地愈合。他流着血,睡得呼呼的,睫毛打在他的脸上,小脸蛋都冻得苍红……海格是个好保育员,可是他缺乏照料婴儿柔嫩脸颊的经验。他那么小!那样躺在我的臂弯里!我却知道他未来要做的所有事,经历的所有这些……”



“包括拿他像猪一样宰。”



“包括拿他像猪一样宰,盖勒特——我有没有提过,你跟我一位老同事的想法惊人地一致。”



格林德沃的喉结在黑暗里动了动。



“那个杀了你的男人。”



邓布利多近乎愉快地笑了,看起来仍然满脸倦容。



“对,那个杀了我的男人。你说得对,盖勒特。”



格林德沃猛地抬起脸,带着某种饥饿感似地,将目光剜向邓布利多。那种瞪视里有鹰的锐利,冷冽生寒,邓布利多却不以为意似地轻轻撇开脑袋,看向窗外的草坪,草正在由黄转青。



“我看见了。”



格林德沃说着,目光依然紧紧盯着邓布利多。后者没有回头,光线沿着半月形眼镜片的边缘被折成七彩颜色。邓布利多慢慢地玩弄着座位边缘的靠垫流苏。



“你当然看见了。这是你的天赋,即使魔杖被没收,你也依然拥有这份力量……不得不说,一个世纪之前,我曾经有过嫉妒。”



“我不经常能够看。我老了。”



“你应该看一些更痛苦的画面,格林德沃。因为你的行为而造成的那些痛苦。你不应该看那么多的——我个人觉得是太多了——我。”



“我以为,这是我能经历的最高刑罚;你现在却口口声声地要给我减刑了吗,邓布利多?”



格林德沃发出了难听的笑声,一点一点地将脊背靠回座椅靠背上。他垂下头,将半张脸埋进他那条过长的围巾里。那条围巾旧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确实是扎实的羊毛线织成的,每一束毛茸茸的线头都被束成一个小结,然后垂落成流苏。它们应该有得到主人的特别关照,即使毛线褪色,整条围巾都意外地没有太多处破损的地方,流苏也依然保持着完整。



邓布利多的视线落在那条围巾上,轻轻眨了眨眼。



“我说过,我希望你的悔恨更多地来自其他方面。”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车窗外,似乎有什么铁制的巨大物件砸进了打人柳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邓布利多注视着打人柳疯狂地扭动起来,摇了摇头。



“哈利,”他再度开口,“他可以救更多的人。”



“而我们除了死亡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这是我们得以展开交谈的基础,盖勒特。”



“没错。如果不是我死了,你也死了;你不可能和我说话。”



“我不能够跟你说话。”



他们沉默地呼吸了一阵子,邓布利多捻了捻自己的胡须尖。那里的颜色还没有发生变化。



格林德沃裹在围巾里转过脸,望向窗外。他就这么无声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



“纽蒙迦德的四季都是狂风暴雨,噢,不,不……冬天还夹着结成雹子的雪块;这是唯一的不同。你看——你看不到。周围是大海,海有生命,就像我们曾研究得出的结论那样。纽蒙迦德的海吞下暴怒;它自身就化成暴怒,带着想要摧毁和撕裂的神气呼啸着狠狠撞向塔楼,我在塔尖的房间也能感受到巨浪冰冷的指尖,偶尔有两朵浪花会碎在我的窗前,泼进一点海水……没有太阳,没有月光。三年以来我只见过一次日出,阿不思。朝阳洒在我的头发上,当时我正用指甲尖剥一只蟑螂的肚皮。蟑螂的翅膀可以用来糊窗户,这一点你一定没想到;但是蟑螂也不多见,偶尔能见到它们有规模地爆发,我就知道又有一位老圣徒死去了……又或是守卫。蟑螂很顽强,比老鼠顽强,但也比老鼠肉少——它们在尸体温热的腹腔里产卵,而我就用它们的翅膀糊我的窗户。是这样,有一次日出。“



邓布利多静静地看着格林德沃,在叙事中的格林德沃微微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仿佛有舞台的光柱打在他的身上,他在尽力地演说一段台词。而且他相信这段台词;这是他原本就想说的话,只不过表现形式是表演罢了。



“我走过去......应该说,我爬过去。阳光打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得我浑身发痛。这是一种魔法,阿不思。恢弘,有力量。我们涉足四元素的魔法且掌握了它们,水火风雷臣服于我们,元素的元神听凭我们随意调遣——但是我们竟然没想到光!太阳光,燃烧了无数个亿年,仍然将继续燃烧无数个亿年......强大的力量。而且温暖。是暖和的。虽然在当时让我曝露在阳光下如同把冻僵的皮肉扔进沸水里,周身痛得尖叫,可是暖和。而且看得清东西了,光照里连灰尘都闪闪发亮,在空气里近乎优雅地打着转儿,我看见了——”



格林德沃的滔滔不绝停止得和到来时一样突然。他像是忽然从一个兴致勃勃的梦境里瞬间清醒,话语随着呼吸一顿而消影无踪,邓布利多怀疑它们是遁走到某个其他的时空里,继续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句子去了。



他的十个指尖相对,抵着下巴。看着格林德沃,表情专注。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黑暗又一次铺满车厢。



“我们仍然醉心于此,是不是?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将身子沉回那个角落,那里的黑暗显得更浓重了;在黑暗里邓布利多能察觉到对方垂下了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我们天性如此,邓布利多。”



“所以愚蠢。”



“你对那个男孩也这么说。”



邓布利多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地,叹了口气。



“当时你已经在这趟火车上了,你应该明白——当我们在十七岁的时候,拥有适合于十七岁的表达方式。口吻更激烈,情感更丰沛,判断更绝对,黑白更分明。我对十七岁的哈利说话,应该考虑他的理解方式。这与能力无关,哈利是一个懂得爱的孩子。从他的角度出发,你的实际行为——确实地,你曾折磨他人,侵犯他们生存的权利,这是最基本的恶;其他的部分,野心......盖勒特,你知道从你我的方式看来,这一些东西有着比黑白更为丰富的色彩,以及更为充实的内涵。”



邓布利多停下来,微微叹了口气;眼前出现了一杯冒着蒸汽的热巧克力,装在一个六边形的琥珀磨出的杯子里。他把它抓过来,近乎贪婪地嘬了一大口。



格林德沃静静地看着他。



“你哭了。很动情。”



邓布利多双手捧着热巧克力,似乎根本没有打算将它放下来。巧克力的热气在他的鼻尖下方蒸腾旋转,结成一朵小小的胖乎乎的云彩。他近乎宁静地透过半月形的镜片注视着格林德沃。



“盖尔,我以为这些年我们都有所痛悔——我本来并未期待这方面,当然,这也不是我期待的方面。我再重申一次:我希望你在另一些真正值得你悔恨的事件上悔恨,我一直这么希望着。然而我不否认你我的实质。我们当初幼稚的思想的雏形,里边的概念……如果我们必须再次讨论它们的话。是的,我并不会用‘正确’还是‘错误’判断那些话。这应该是麻瓜们中的中学教师做的事情。”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又一轮的光照消失之后,邓布利多继续说道:



“想必你还未来得及得到一个新闻:丽塔,这孩子学习摄神取念的资质和你一样优越,却选择了一种偷偷摸摸的手段。她偷走了我给你的一封信,从巴希达夫人那里......你不需要记得是哪一封,它们都大同小异,进步有限。于是世人们、我的朋友们,从中获取了这样一个讯息:我,邓布利多……脑中尽是疯狂的,危险的想法,同你为伍,和你一样可怕而令人作呕——就和比比多味豆里的呕吐味豆子和耳屎味豆子差不多。我亲自尝过它们,因此可以做这个小心的比喻。当然,我不认为耳屎味会比呕吐物更受欢迎......”



“事实上你不认为我们的实质是错的。”



“事实上,我们都同意,用年轻的是非观去给一个思想做粗暴的分类,本身是有欠妥当的,盖尔。这点我刚才也提到了。尽管你后来用了一种极度年轻的、极度粗暴的、不值得任何辩解和同情的方式,试图实现一个思想。你确实在这一点上应当痛悔——为你的所作所为;为行动;而不是思考本身。思考带出行动,这没有错;但某一种相同的思考也可能带出截然不同的行动,这是我们都见证过的事实。回归思想的起源,我们应该更谨慎的考虑它包含的复杂性。复杂性也是它自身。”



格林德沃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跋涉了几百个日夜,终于在风雪中找到了一个能生起火来的、背风的岩洞。他舒展开了脊背;它们不再佝偻成一团。他的头发渐渐泛出了一点点铂金的金属光泽,邓布利多注目着这一改变,小心地快速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胡须:它的尖端成了铁锈般的赤褐色。



“我还以为你恨我。”



“恨这种情感,对我而言有点太过奢侈。我也已经说过,看来需要再说一遍——我不认为我有这个资格去恨你。就如同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去爱哈利,爱我的母亲,我的妹妹,我的父亲和兄弟……米勒娃曾经说,”邓布利多像是想起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事情,浮起一丝微笑,“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收到一件心形图案的圣诞毛衣了。你猜怎么着?那年圣诞节,我就给她织了一件。粉色打底,红色的爱心……当天晚上的圣诞晚会,霍拉斯关切地过问了一下米勒娃,告诉她如果需要迷情剂的解药,她随时可以去魔药课教室找他……”



格林德沃以一种冻僵的姿势定定地坐着,看向邓布利多。



“没有署名。”



“对不起……?”



“你的毛衣。每一年都没有署名,连一张小纸片都没有,连一滴你的墨水也没有!不需要写地址,当然啦。你应该庆幸福克斯不像那些谷仓猫头鹰,它们多半会掉进海里淹死。”

“福克斯乐意背负着一年一度的差使,我恐怕它见到你活着,内心还是更安定些——尽管它不可能表现出来。它毕竟也是你的凤凰。”



格林德沃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的凤凰,我的凤凰!是的,邓布利多。你看到那颗蛋的时候兴奋得要晕倒。我们年轻的时候干过的蠢事可不止这么一两件。”



邓布利多温和地注视他;格林德沃的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色泽,在银白色的苍茫冷光里,折散开金属的色彩。邓布利多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变得更有力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扣出几个音节。



“纽特会照顾好它的,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



格林德沃的眼睛眯了起来。



“纽特?”



“感谢梅林,美国魔法国会死刑室的水银池,他们请到的设计师是尼可·勒梅。”邓布利多把玩着已经喝空了的六角形琥珀杯子,“又一个老朋友。他将记忆水银做了一点小小的完善——旁观者看到的是受刑人的愉悦回忆,水银自身却可以回闪判断他们被带到这里的缘由……那些没有因为正当理由而被判死刑的人,记忆水银会允许他们逃脱……也许不能提供显而易见的帮助,但是许可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协助。”



格林德沃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在听一件和他毫无关联的事情。



“纽特和忒修斯几年前答应我,将会成为福克斯新的落脚点。当它长途旅游累了,想嚼块新鲜的墨鱼骨头的的时候……你欠斯卡曼德夫妇一个人情了,盖勒特。”



“我祝愿他们健康。”



格林德沃干巴巴地说,眼睛仍旧盯着邓布利多,灰色的眼眸像是被冻了起来,表面是一层带着冷霜的外壳。



邓布利多再次扣了扣桌面。



“都这个点了……我想,我们都饿了。我是说,我们‘应该’感到饿了。”



格林德沃高高地挑起眉头,上下扫视了一遍面前突然堆起来的、小山一样高的零食,花花绿绿的糖果还不断从间断冒出来。邓布利多一半的脸被食品挡住,他似乎是在饶有兴致地阅读某张包装说明,然后一个南瓜馅饼就轻轻盈盈地落在了格林德沃面前。



“吃吧,盖勒特。你跟我念叨过你的家养小精灵烹饪的南瓜汤有多么美味,加上一勺酸山羊奶酪简直是艺术品。我假设你喜欢南瓜,虽然我不善于烹饪他们。”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南瓜馅饼上。他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撕开了牛皮纸的包装。邓布利多正在专心致志地拆一根甘草魔杖。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都没有开口,像是遵循某种不存在的礼节。邓布利多用甘草魔杖敲了敲六边形琥珀杯子的边缘,它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大猫头鹰形状的马克杯,里边盛满了黄油啤酒;一瓶普通玻璃瓶装的黄油啤酒轻巧地落在格林德沃手边,还顺便在桌子边缘将自己的瓶盖儿给敲开了。



邓布利多端起黄油啤酒来,喝了一口。格林德沃的嘴唇抿紧了,手慢慢地伸向那瓶黄油啤酒,似乎不确定对方是否是想跟他碰杯。在发现邓布利多根本无此打算之后,格林德沃也抓起瓶子来,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他喝得速度太快了些,猛然被呛住了,重重地放下酒瓶,咳嗽了起来。



邓布利多淡漠地看着这一幕,挥了挥已经被他舔掉了一半的甘草魔杖,格林德沃面前出现了一杯灰茶。他抓起来喝了一口。



“盖尔,盖尔……我们都还没有那么年轻呢。”



格林德沃慢慢地咀嚼着巧克力蛙的脑袋,没有说话。铂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耳朵。邓布利多把黄油啤酒放回桌面上。



“盖勒特,你刚刚把什么藏在了长袍下面?”



格林德沃咀嚼的动作一停,他看着邓布利多,又咬掉了巧克力蛙的一条腿。



“你无需问我。”



“盖勒特……”邓布利多一副头痛的表情靠回软垫里。他的头发比以前更多、更有垂坠感了;它们通体赤红,像火焰的尾尖一样扫过软垫的紫色流苏。他心头一阵莫名的烦躁感,“那不过是一张巧克力蛙的画片!”



“阿不思·邓布利多……以1945年击败黑巫师盖勒特·格林德沃著名……”



格林德沃露出手心里藏着的画片,读出了那个句子。画片上的邓布利多白发白须,蓝眼睛透过半月形镜片锐利地盯着他,脸上没有笑容。



邓布利多本人则陷在坐垫里,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向下做出旋转的手势;一支搅拌棒形状的滋滋蜂蜜糖便跳进了他的黄油啤酒里,跟随着着邓布利多手指的动作搅拌了起来。





“盖尔,”邓布利多说,垂着眼睛,赤褐色的眉头紧锁,显出和他目前年龄不相称的苍老来,“我们必须要谈这些吗?”



格林德沃放下巧克力蛙。它仅剩的一条腿虚弱地在空中蹬了蹬。



邓布利多长久地看着那条蛙腿。



“你难道不理解吗?”



“你已经厌倦了。”



格林德沃闭上眼睛。他的头发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邓布利多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它们变得顺滑了许多,仍然长长地逶迤在腰际。他静静地摘下半月形眼镜。



“没有错,但是,我们仍旧可以谈。”



“因为我们都死了。”



“是的。在这列火车上,死者不被怜悯。”



“要怜悯活着的人……阿不思,这是你。”格林德沃眼神犀利地注视邓布利多,“但是你的如今,都是由死亡构筑而成的。”



“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格林德沃……那么我问你,”邓布利多猛然睁大了眼睛,海蓝色的眼眸像是突遇了一场寒流,里边的每一丝眸光都极尽冷硬,在刚刚升起的橙色暖光照耀下,仿佛朝阳下的锋利冰原。



“是我杀了阿莉安娜吗?”



格林德沃挺直了脊骨,围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改变了姿态,简单地垂挂在他的脖颈两侧。他浅金色的头发上也流溢着橘色光华,随着他轻轻的摇头而晃出近乎刺眼的光晕。



“是你?”



一阵沉默,车厢里亮堂了起来,明晃晃的光;火车隆隆的声音直穿地壳。



“不。也不是你的兄弟。是她自己。”



他们静静地对坐着,谁都不看对方;脊梁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僵死在了原地,等待松脂灌入,将他们此刻的姿态凝固成骇人的琥珀。



直射的强烈光线慢慢减弱,染上了黄金色彩,随后又变得血红。邓布利多带着一种夏日昏梦的神情,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铺开的血红光芒。他忽然闭上了眼睛,神情里无不悲恸,像是要克制住眼泪一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鼻尖一瞬间通红了——格林德沃再清楚不过那个征兆。



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很多年前,他知道这个时候应当递给他一块方巾,方巾上绣着蜜蜂图样。当时的阿不思会捂着眼睛接过,把方巾毫不绅士地胡乱按压在眼睛上,露出鼻尖和嘴唇;而那彤红的泪容里自有一种鬼魅样的美;它使得他在那一刹那,看起来有一种媚意,又在下一个时刻骤乎变得无邪。他是脆弱的,像是被拨拉开了皮肉又硬是不能长好。不过那是邓布利多,是阿不思;他不可能发出求助,他唯一发出过一次请求……格林德沃看着这一幕。邓布利多缓缓地把气从唇缝间吐了出来。



“是反噬。”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看着邓布利多。



“明白了。”邓布利多用手遮住眼睛,平淡地说,尾音里的颤抖被他用一声咳嗽盖过。四周又浸满了黑暗。



格林德沃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一颗滋滋蜂蜜糖从零食小山上滚了下来;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将它慢慢地推到邓布利多面前。



“谢谢您的好意,格林德沃先生。”



邓布利多说着,仍然不无疲倦地蜷缩在他的靠垫里。他将手从眼睛上拿开,无视糖果不断拍打的小翅膀,用两只手指拎起蜂蜜糖,剥开玻璃糖纸。



格林德沃清了清嗓子。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邓布利多的余光瞥到自己的胡须,它们已经缩短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他感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在慢慢地紧绷,每一丝肌肉都在重新饱满起来。他再次把十指合拢,抵在鼻尖之下。



“她是这样……不是某一道咒语杀死了她。是所有的咒语,所有的魔法杀死了她;她不是受了刺激,她是在被迫吸收那所有的、混乱的、依靠蛮力的魔法场,就像有人捏着鼻子给你灌一大壶又一大壶的戈迪根拌上比比多味豆——噢,安娜!我的小安娜……那天下午她本可以去远一点的小山丘上喂羊;我终于允许她走出那栋房子,在悉心的监管之下我……你听听,我允许!我!你知道,我……这么做又是为了……”



“我们说好了要带走她。带她一起走,你的兄弟不同意。”格林德沃恢复了十指交叉的姿势,却没有抬头看邓布利多。他的头发更加短了,“她有力量;她理应,理所当然应该可以走得更远!她被限制住了,阿不思……”



“而在你的世界里,也未必有她的位置!盖勒特。你没必要骗我——不,你不是在骗我;你没有欺骗,你自己说出的话,你是相信的……这才使得它们令人信服。你不是汤姆·里德尔。”邓布利多像是在忍受巨大的头痛一样,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也清楚……伏地魔所做一切的核心是他自身,而你……盖尔,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确是属于那里的;我们似乎从此之后再无长进。我把它戴在了手指上;那才是我真正的死因。我们的思想也许没有正误,但是后来的行动……我不需要你负全责,我和你承担一样的十字。这是我的卑鄙和懦弱。”



格林德沃倾过身来。他的额头离邓布利多的太近了;他甚至能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是行刑人。”



“也是受刑者。格林德沃……十九世纪有一个法国麻瓜,被自己的革命革掉了脑袋。有后人这么评价他,‘他是他自己的行刑人’。[i]”



邓布利多说着,睁开了眼。他对上格林德沃的眼神,对方浅灰色的眼珠像是玻璃球一样,倒映着他自己湛蓝的眼眸。他听见对方似乎在他耳边,以一种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的口吻这么说:



“我不……我不光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确实。”



格林德沃看见对方的眼里平平地映出自己的身影,他扬起的锋眉和金属颜色的短发,还有他附身向他的表情,可谓狰狞——他慢慢地坐了回去,用两根手指揉着太阳穴,在空气里散漫地一抓,一个黑色绸面的方型枕就落了下来,一角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几个字母,看起来硬邦邦的。



“更伟大的利益……我几乎忘了。你的那位男孩,也说过……对着你的兄弟。”



邓布利多疲倦地笑了,挠了挠耳侧:那里的胡须已经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了毛茸茸的胡茬。窗外的霍格沃茨看起来从未这么真切过。每一扇窗子都被落日照得亮晶晶的,显示出一种糖壳一般晶莹美丽的色泽来。



“他是这么理解的,因为他爱人,盖勒特。他爱……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为了更大的‘善’。就是牺牲,就是救人,就是在杀人的战争中救下别人的性命……他们值得活着。活着就有希望,还不是无可救药。”



“你厌恶战争。”



“我理解战争,你懂得打仗……盖勒特,我们也曾涉足它;你提出战争的操作,我在法理上予以你支持。在战争的问题上,巫师和麻瓜一样,手段贫乏。而在这个领域的学习上,我必须说,你展现了平常巫师难以想象的惊人包容力。那些麻瓜书籍,至今还在我的私人藏书室里,我想格兰杰小姐会替我妥善保存它们的…..我们还需要再讨论一次吗?”



格林德沃一动不动,他坐在那里,望着邓布利多,黑暗中的浅淡银光勾勒出他们的身形。



“战争,”邓布利多慢慢地说,像是在背一本他连页码都记得滚瓜烂熟的课本,“是政治的另一种延续[ii]。这一点,连美国魔法国会和欧盟国际魔法合作部的那些人都知道……盖勒特。当他们说,‘在麻鸡当中的泄密,意味着战争’的时候,他们在指什么呢?无非是这个。以暴力的手段达成一种政治目的,战争是手段,不是终结。在这里,就是保证巫师社会平行于麻瓜社会的地底之下,得以安存……对于麻瓜而言,消灭一种实际单位力量的确比他们强大的生物,也是保证生存的必由之路。和平在一开始不太像是一个成立的选项;中间会有很多切实的利益——金钱、权力、阶级——被摧毁。因此要有战争。而你,我们,盖勒特……我们最初那样的目标,是不可能通过非战争手段达到的。这点我们心知肚明。”



格林德沃仰头,将后脑勺搁置在座椅靠背上,望着车厢顶上一道赤金颜色的光斑。邓布利多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一样,用一只手托着腮,看向窗外。他只有上嘴唇和两颊还有胡须,此刻在金光照耀下闪着暖色的光泽。



格林德沃开口了。



“我能够去看了。我看了五十年,阿不思,不光是你…..这是徒刑。他们的家人。有很多很多的棺材,阿不思;很多很多座坟墓。我逼迫自己看。我把纽蒙迦德的每一块石头纹路都记熟了,窗沿也被我抚磨得光滑可鉴……我不得不看。我不得不看那些东西来填埋时间。所以你才这样惩罚我,你知道这份魔力,你知道我必须这样做……有一个小姑娘,她也姓格林德沃;真古怪,我不记得杀过她的家人……她的奶奶从两个土堆之前把她拉走;告诉她爸爸妈妈会在天上看着她,给她买明年最新款的玩具扫帚,由小兔巴比蒂给她送来……她把她的玩具小蟾蜍留在了那里,陪她的爸爸妈妈。她看起来和你妹妹一样大。”



邓布利多在空中一挥手:阻隔着他和格林德沃之间的那堆小山似的零食消失了;格林德沃和他面前各摆着两个粗陶茶杯,白色珍珠纹的蒸汽从杯中缓缓上升。



“还有很多母亲扑到自己儿子的尸体上,看起来疯狂了——她们的眼泪和口水流在儿子胸口,那里很快就洇透了,她们满脸通红,头发散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我看见有祖父教导自己年幼的孙儿,指着课本上我的肖像——看,瓦尔夫,这就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他杀死了你的奶奶和爸爸。看,安托万,这就是黑巫师盖勒特·格林德沃,他杀死了你的妈妈和妹妹;看,克鲁姆,这就是黑魔王格林德沃,你爷爷死的时候甚至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格林德沃低垂着头颅,双肩似乎是在轻轻颤耸。邓布利多并不认为他是在哭泣,但是他不作声。他脸颊上的最后一点胡须也褪尽了。青年阿不思·邓布利多仰了仰头,红色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一泻而下,一根银白色的光滑绸带婉转地依附上他的发梢,在那里将他的长发松垮地束好。



“你认为,”注视了好一会儿水蒸气,邓布利多再度开口,“我应该怎么样?”



格林德沃抬起脸笑了;他笑得嘶哑难听,和他风华正茂的年轻盛态并不相符。



“你应该怎样?你以为我在——祈求原谅?同情?怜悯?不要怜悯死者!不要怜悯死者。阿不思…..我是在道歉。不要回答,不要回答地道歉。那些你口中有资格恨我的人,根本不可能见到我;他们的恨已经把我排挤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这是最伟大的结界。爱,爱。邓布利多,伟大的、可敬的、全知全能的邓布利多校长——你不恨我,因此才能见到我。可这让我在我们刚刚共度的几十年里,恨不得以已死之身再死一次。”



格林德沃停下来,喘息着,目光里像烧着火一样,凝视邓布利多。他根本没理会桌面上冒着螺旋蒸汽的茶杯,一挥手整个车厢顿时陷入了不正常的黑暗。窗外风雨大作,间着闪电,一道惨白的电光直直地劈将下来,将邓布利多的眼眸照得如葡萄石般透彻。



“强烈的感情,强烈的排斥,火车下一秒就能掉头,驶向纽蒙迦德背后永恒的业火,我在那里设置的地狱,我想过去那里把自己焚烧成灰骨。纽蒙迦德不分日夜,我不知道我在风雨里等待了多长时间,大概很短,我记得一下就过去了。我在死后进行了平生的第一次祈祷,简直笑掉大牙——我当时已经没有大牙了。你喜欢的那颗虎牙也没有了,它曾经耀眼地闪烁骨质的苍白光芒,你像是看见了王冠上的珍珠……你不知道你整个人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我肮脏的贝母里最好的珠宝……你垂下睫羽,就像现在这样,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里说的却是:‘带着你的烂话去喂羊去吧!它们刚刚反刍过!’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第一天就惹你了……你说得对,我是想你想的太多了,我想你想得太……纽蒙迦德的风声太大,海浪像是要把自己整个拍碎在礁石上,我差点儿就错过了火车的汽笛声。后来,你来了。”



邓布利多静静地注视着格林德沃,看着对方突然就痛哭失声。



“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我的狱卒快死的时候问我,我每天每晚都在嘶吼什么?那个时候我还有力气嘶吼……我说,我说你的名字,整个人趴在石墙上,透过一道石缝跟他说话。他笑了,他笑了……老朋友,老伙计,几十年过去,他知道了……他答应用他自己的猫头鹰给你送一封信,可是信还没送出去他就死了。我看着他像睡着一样坐在门栏上,巨浪就涌上来吞下他的尸体。这就是了,我漫长的一生当中。我们经历过战争,你沉默地抓住一根魔杖,上面还有我的指纹和体温;不,我没有让你;我从来没有让你……可是阿不思,阿不思,我以为会好的,我以为这样会、这样注定会更好的。”



格林德沃的眼睛充满血丝,面孔近乎扭曲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英俊,也不潇洒;他盯着邓布利多,嘴唇发白,颤抖着。



“你拥有了隐形衣,从那男孩父亲那里;好孩子,放肆骄傲又带着点漂亮气,你难道不喜欢他?乐于助人……他那狼人朋友苦苦爱过他们中的另一个;互相扑滚在地上,撕扯对方的喉咙的时候,你总会对那像是在吻你的脖颈的人产生些莫名的情愫,这你难道不清楚?你再清楚不过!邓布利多。这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更伟大的!你不会让他们落入小人手中,落入心中只有自己和黑暗的人的手中;你把自己撑展开来,阿不思;那里有爱!人们在一点点微小的暖色灯光中微小地相爱,你就伸展开自己的衣袍,试图把这些小小的灯火全都护佑起来……他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漫天星空和皎月;以为自己呼吸的是烤面包房甜丝丝的暖香,以为自己看着天鹅绒蓝的夜空,踩着松软如糖霜的干净积雪……你为什么要穿深紫蓝色缀满星月的袍子?阿不思,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邓布利多没有回话,他转回放在格林德沃脸上的目光。他的双手呵着那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不看向任何人,任何地方,蓝眼睛望着虚空。



“你说爱可以保护我们。你曾说……”



他们像是驶进了一片茫茫的草原,清风拉扯浮白的云絮,长长的野草随之低头,起伏入鳞光闪闪的绿色涛浪。窗外有两只茶色的雀鸟追逐而过,发出一串清亮的啼叫。十六岁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玻璃车窗里扑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盖勒特。”



邓布利多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格林德沃忽然停下了将要说出的话。他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粗瓷做的茶杯,安抚人心的热气依然在上升;它们似乎不会减弱。他静静地看了液体表面一会儿,忽然扯出一个笑来。他抬眼,直面邓布利多清澈的目光。邓布利多长及手腕的红色头发,在他的眼里像火焰一样跳跃。他蔷薇色的脸颊;他的颧骨不自然地高,鼻梁挺直,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断过一样。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捧着那可笑的小茶杯;他细细抿起的嘴唇此刻微微张开,像是下一秒就要向他吐出情话;他的眼睛,撞碎了整片翡冷翠颜色上亿年前的海,冻僵了宇宙从中摘下火色的星云,泼洒了一个天地的蓝。希腊的海边一对爱侣走来,少年被波塞冬的巨浪卷入大海,死前将悬崖边缘揪下的蓝色小花抛给爱人,大喊着“不要忘记我——”。少女的眼泪滴在勿忘我花上,金发在悬崖边的海风间猎猎如旗。那花瓣蓝得近乎天真可爱,是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眼睛。



“你曾说你爱我。”



格林德沃像是做梦一样说完这一句,然后端起眼前的茶杯。



邓布利多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孩子。他歪了歪脑袋。



“苹果味儿的,还是梨?”



“说句实话,”格林德沃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向爱人露出一个恶作剧式的狡黠微笑来。



“是山羊奶味儿的。”









尾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戴着这么个破围巾。”格林德沃闷闷不乐地揪着围巾上脆弱的毛线头,“看起来保存得很好,可是这大约是件古董了,阿尔……何况现在是夏天,远没到需要围巾的地步。”



“我怎么知道?不想要就扔了呗,或者给阿不福思的山羊做几个脚套。”邓布利多轻快地说,大大咧咧地攀上离他们最近的一颗梅子树,“我总想着,以后有时间,带安娜看看妈妈留下来的那些编织图案……”



“你说谎,你这辈子都没在一个毛线团上成功找出过线头。”



“我总有种感觉,我这次会干得不赖,盖尔……我们走着瞧。我们打赌,赌什么?”



“拜托,阿不思,你在开玩笑。”格林德沃故作生气地叉起了腰。



树杈间传来邓布利多的大笑。下一秒,他就倒挂着出现在格林德沃的面前,衣衫上还沾着细小的树叶,通红的长发在空中一荡一荡的,像是欢快的火焰。他飞快地在格林德沃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眼睛亮亮地和恋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一弓腰,又缩回了树影里。



盖勒特·格林德沃摇摇头,下一秒他便踮着双脚,蹲在大树的一个枝丫上。他像一匹巨大的黑猫一样弓起脊背,望着自己红发的恋人,眼神犀利,挑逗似地舔了舔嘴唇。



邓布利多大笑出声,格林德沃吻上他的嘴唇。



“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时,格林德沃说道,



“好像我已经爱了你很多年。”









[i] -J. N. McManners on 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

[ii] Clausewitz, On War.



*原标题来自 @Citoyenne Juliette 所译法国大革命同人《铭记夏日光辉》。它不属于我。再次向作者与译者致以最高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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