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宁

当我谈到宽街,我谈的是什么




今天亚巡关门,木匠隐退。

 

放一下这些关于宽街的事情,全部都是个人发病式碎碎念,多图且长。请包涵。

 



 

【那天写的第一个句子】

 

“想了想还是得写,却并不知道要写什么。”






【一】


我当时竟然未意识到,七月份,北半球正处于最闷热的夏天。


纽约像一个倒扣的巨大蒸笼,把一切都死死捂在里边:哈德良失去安提诺乌斯的眼神,雷诺阿的少女,街边的人力车和花朵,美国国旗,时代广场上包括新华社在内的霓虹灯,人的汗,人的头顶蒸腾的热气,路边如同街垒一般堆起的巨大垃圾胶带。

 

还有一个悲惨世界。

 


7月8日,这种坏天气达到了一个巅峰。我们早上醒来是汗湿的,睁眼之后热得恍惚,眼前一片金光。

 

然而我们还是爬了起来,因为要给JOJ买枇杷膏。

 

这是我们预设的唯一一件事。买枇杷膏,买花,买我们能想到的合适的东西送给他们。

 

 

毕竟是最后一天了。

 

 


我们洗漱,不谈论心情。没有什么能够被谈论的。出门,热浪扑面而来。打不到车,而地铁站如同地狱:无光、无风、黑暗、肮脏且无比炎热。

 

我们在这地狱里开往中国城。下车后回到了八十年代的中国三线城市,典型的华人区风景。


找到一家小药房,一眼就看见了枇杷膏,大瓶小瓶两种规格。祖宗一瓶大的,海胆一瓶大的,给伉俪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应该买一瓶大的还是两瓶小的。最后还是拿了两瓶小的,反正他们该一起喝还是会一起喝,两小瓶比较好带,并不会有任何差别。

 

我们把西瓜霜喉片和红花油拿起来三次,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带他们陌生的药品:西瓜霜有些过于刺激,就怕一时影响他们上台;红花油他们可能不太知道怎么擦,很可能肌肉小伤小痛也不会想起来擦。

 

四瓶枇杷膏,几乎就清光了那家小小药房的存货。付账的时候,我第一次把钱包忘在了柜台,第二次把信用卡忘在了柜台。戴着眼镜的香港店主用粤语腔的普通话唤我,“哎呀呀,一趟走三次啦!同胞啦,有缘分!”

周围的人都轻笑起来,鱼去帮我拿了卡,尴尬地走回来。

 

她说,老祖宗昨晚发推问枇杷膏哪里买,今天我们就给他送来,很好,这很亲生。

 

我热的几乎要昏厥,回她,昨晚在SD,我们答应了祖宗的。

 

“您是不是需要中国的那种草药糖浆舒缓咽喉?”

“噢!对呀对呀....”

“我们明天会给您带来。”

“啊!谢谢,你们并不需要.....”

“不,我们会给您带来。”




 

 

【二】


在中国城吃到了很好的肠粉和沙窝鱼片粥。我看到菜单上有椰汁糕,问鱼:

“昨天Jason和Joe说这么热,他们出汗也太多了,要不要打包一个椰汁糕给他们,能赶紧在stage door就凉一下?”

后来想到带非密封的食品进剧院,可能不太好,只好作罢。


我们在港超看到了多种口味的枇杷膏喉糖,鱼给芳汀阿姨挑了一盒。逛超市,本意是想给他们买“出了SD马上就能打开喝消消暑气的饮料”,买王老吉怕他们一时不能接受草药气味;冬瓜茶有些诡异;本来看中了杏仁露,后来想到他们中有人会不会对坚果过敏,转了三圈,选择放弃,挑了一个沙琪玛。轻便,好拿,味道单纯不挑嘴,拆开就能吃不麻烦。 

希望他们不会觉得太油腻。

 

 

回到时代广场附近时,开始飘下小雨。我和鱼朝着画具店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唱着“A little fall of rain, can hardly hurt me now. You're here, that'sall I need to know."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地唱这支歌,这么真心实意地体察到音乐剧Eponine死前的心境。

  

我无所畏惧。因为你存在在这里。

 


在去画具店的路上,我们检阅了一家比较大的花店,选了半天想带给他们的花朵。担心花朵拿着不新鲜,于是决定返回时再买。

 

在画具店挑了三个礼物纸袋,Jason和Joe的是水彩擦的青色和橙色云雾,海胆是蜡笔构出的各色小花,老祖宗的上边写着,“you are incredibly awesome”.




 

又是一句真心实意的感同身受。

 

 

 

买了铅笔和空白贺卡,买了橡皮和笔刀,买了水彩和画刷,抓着一堆东西走回雨中,误入了只卖盆栽的花鸟市场,急急忙忙地又看了两家鲜花店,发现并没有第一家好。于是又跑回第一家去。

 

 

本想送海胆的一束紫色渐变白色的龙胆花配白色满天星,已经被买走。处于对“海胆应该配紫色”的坚持,买了一束紫色中透着蓝色光芒的绣球花。

 

 

送给Jason和Joe的花,我仍是坚持选了白色的小朵野百合。两次送花给Jason,选择的都是白色百合。

 

一次是我的末场,一次是Jason生日。

 

 

 


【三】

 

7月5日Jason生日那天,鱼去看了饭桶,我独自看了晚场大悲。占士在两天前的晚上告诉我5号是Jason生日,当时就决定买一束花送给他,却没决定好送哪种。

  

5号下午我去了联合国,在邮便店找到一张当时UN宣传同性婚姻平等的版画贺卡,画着抽象的一蓝一黄两个男人,相抱在一起。



我坐在联合国的食堂里,写了满满一贺卡:祝Jason生日快乐,感谢他们在生活中是那么好的人,在我们亲身交谈的过程中,尊重我们、温暖我们,为此行带来不能更好的回忆;

感谢他们在舞台上是那么优秀的演员,不仅为我们带来了如此震撼而美好的安灼拉和格朗泰尔,还有他们其他所有活灵活现、妙不可言的ensemble角色;

祝愿他们在生活中一切顺利,恭贺Jason的教职,他将会成为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教授,简直要嫉妒他的学生们;希望Joe在新的天地里,亦得以施展他惊人的才华。


这一点,从后来Joe告诉我们的情况来看,我相信无疑是能够实现的。这太好了。

 

  

写完贺卡出来将近五点半,我路过一个不错的花店,给鱼打电话,本以为她已经找到花店,便没有去买;等走到接近了时代广场,才接到鱼的电话,发现她询问附近的保安,都说没有花店,此时离开演还有一个小时。

 

我急急地往前走,一路上张望路边是否有花,结果都是没有、没有,一直跑到了Imperial Theatre所在的45街,我近乎扑到一位路边的旅游志愿者身上,问他附近哪有花店、哪有花店。他似乎有些被吓到了,指着路说不远处的48街有一家卖花的便利店;我道谢之后冲出去,找到了那家卖花的小便利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抓住了第一眼看到的白色香水百合:丰满,高挺,盛开了的花瓣翻卷着边缘,近乎优雅地低垂着头颅。


 

然后挑了几支霜青色的连钱草,请店家快快地帮我包起,找钱。我整个人倾在柜台上,神情大约十分狰狞:华裔店主很同情地看着我,麻利地处理好了花束,递给我时说了一句祝我好运,似乎以为是我要去抢婚。

 

我的确是。我带着一种要去奔赴一场所爱之人婚礼的心情,怀抱着有半个我这么高的花束,踏着高跟鞋,在纽约的街头飞奔。

六点二十八分,太阳仅仅是略微偏西,金光撒得世界一片刺眼,我近乎看不见所有东西。熙熙攘攘的人的脸,街口下水道蒸腾的白雾,人行道上的口香糖痕迹。我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很抱歉,一边以冲刺的姿态前进。行人在我身边自动分开,让我能从缝隙间顺利穿过。我将花束高高举起,像是举着什么圣火,狂奔着穿过迎面而来的人流。

 

 

六点三十分,我站到了剧院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脖子和额头上的出的汗,把头发全都糊在了皮肤上。鱼赶紧给我递来可乐灌了一口,我冲进剧院取了票。检票时保安大叔开玩笑问哇这是给我的吗?我呛着说这是给Forbach先生的,他看了看我,说快去吧。


5号坐的是Orchestra中部,后边的女士带着一个小姑娘落座。她开始给小姑娘讲背景知识:

 

“Ok, now is the time for a bit of history. You know that LesMiserables happened in June 1832, that's few years after the highlight of theFrench Revolution.... Now,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there was a guy called Robespierre, right? What he had done? Well basically there were two parties atthe time, one of them tried to protect the monarch, one of them tried to kill them... Robespierre eventually succeed in executed the King Louis the 16th and his Queen, Marie Antoinette; then what happened was he tried to wipe out anyone who he thought to be anti-revolutionary..."

我一边听,一边把花放在双膝间,几分钟后便是开场。中场时这位女士探头过来,礼貌地跟我说,不想失礼,但是她个人对百合的气息有些敏感,问我能否做些什么,如果不行她也可以理解。

我向她各种道歉,用大悲的大塑胶袋,将花束的顶端整个套上,把它放在自己的座位下,跟她解释说,今天是台上那位factory foreman的生日,我真的特别喜欢他,想送花给他,造成了困扰很抱歉...她听了连忙摆摆手说没关系,请告诉他生日快乐!然后告诉自己身边的小女孩:

 

“Oh the lily...you remember when Fantine was in Valjean's factory, there was a foreman? It's his birthday today!.."

 

  

散场后,我抱着百合冲到SD的最末尾,鱼和Nicole已经看完饭桶,等在了那儿。


(生日当天的Jason依然耐心温柔地和所有人合影)

 


Jason出来时,我们刚刚打理好花朵;玻璃纸有了些许折痕,花朵的边缘有些微微打蔫儿。见到Jason后,我们第一句先问,Today is your birthday, right?



(旁边的迷弟迷妹小情侣:旁边在搞什么大新闻?)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呀是呀。我说,感谢你在生日这天,还带来了两场这么棒透了的表演,辛苦了,祝你生日快乐。随后将花束抱给他。他笑着道谢。鱼用有点发抖地声音跟他说,“You have Lily's hazel eyes.”

 

他特别温和地笑了,然后说,如果有机会,真的特别想再唱一次那首歌啊。

 


我递上贺卡的信封。

“今晚千万别费心读这个,实在是太长了;我们真的不想浪费你生日的宝贵时间;现在这么晚了才散场,特别抱歉...”


Jason表情认真地看了看贺卡,又看了看我们,“不不不,我会今晚读的,今晚就读。”



(把我和鱼截掉之后可能大家不明白Jason为何抱着花笑得这么开,当时我们俩的表情实在过于颜艺)

 

Jason告诉我们Joe还在义务带人参观后台(on his duty taking the tour back stage),所以他们没有一起出来。


Joe出来的时候手上提了蛋糕的方形纸盒和纸巾盘子,一边签名合影,一边护着蛋糕。


鱼告诉他我们把生日礼物交给Jason了。我说我们知道你还有个生日会要赶去,请快快去给您丈夫庆生,不要在我们这儿浪费时间啦。

 

他笑着一人给了个拥抱,衣服上有花香的气味。

 

后来鱼对我说,今天并没有给Joe带东西,他还是抱了抱我们呀。

我说,因为我们这几天,天天都给Jason带东西了呀…

 

 

Jason生日的第二天,送了他们一罐Nutella。

 

原本的计划,是给他们送一罐名字定制成Jasper的榛子酱;后来在期末跑遍了几个超市,发现活动已经过期,只好作罢。我并不吃这种过甜的榛子酱,也并不认为美国买不到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万里迢迢带来的一点小心意,放在箱子里有一种死沉死沉的劲儿。

 

盖子上给他俩写了一句,You guys are the best thing ever happen so far,还画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小红旗和小酒瓶。给海胆的瓶子上,画了一颗小星星。



一罐将近一斤的Nutella,本来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让他们没下班就拎这么重的东西,又得回dressing room放一趟——后来我发现发现是我多虑了。Jason一边继续跟我们讲话,一边顺手就把那罐Nutella,塞到了一分钟后才到的Joe的单肩包里。Joe就是个叮当猫,他斜跨的那个土绿色的大帆布袋,能装下任何东西,他和Jason的任何东西。

 

有一天跟伉俪合照时,我对他们说,我们站在你俩中间照相,总觉得自己要么是被photoshop上去的,要么就应该走开…第二天他们试图把我带到他俩中间的时候,突然记起来“噢你们有这个说法!”然后三个人就尴尬地排排站,Joe一手揽着我,一手揽着Jason,简直是吉祥快乐的一家。


(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深深地走开...)


虽然在看剧时听得真切,但还是亲自问了Joe,Final Battle里牺牲时,那句“Long live Republic”之后他喊的是什么。

他一边往我的原著上签名,一边说,要么是“I’m one of them”,要么是“I’m with them”,表情非常自然淡定流畅,显然被问得习以为常。我不得不感慨这个环节,设置的套路真深——原著梗玩得好的音乐剧细节,我都喜欢。




感谢尊重这一切的人们。

 

 

 


【四】

 

回到最后一天。

现在想想,能赶上开戏时间,简直是一个奇迹。

我必须感谢当时遇到的那位出租车司机,他如同神使天降,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四点钟,抱着一堆东西回到酒店,三个小时滴水未进几乎虚脱。我冲了个凉,套着睡裙钉在酒店桌子前,画送给Jason和Joe的空白明信片。

本想画他俩穿着格朗泰尔和安灼拉戏服,揽着对方的肩看着彼此挥手谢幕的一幕,后来翻资料,看到他俩坐在街垒顶端依偎着的那张,临时决定画这一幕。画得实在太糟糕,最后勾线时我心里疯狂叹气,借鱼的油彩把Joe 的衣服点上了深绿色,Jason和整个街垒以及红旗抹上了焦红。

 


我们冒着小雨买的三把花束,以及分装好的纸袋,都靠在墙角。鱼突然抬头说,

 

“今晚我俩的票,好像是用co姐的卡买的。”

 

而当时co姐不在;co姐去买东西了。

 


给co姐打电话,说我们五点去找她拿卡;她给了我们一个地址,然后我们就抱着三束花和一堆纸袋,冲回了大街上。太阳很不客气地拿融化岩浆一样的阳光砸向我们;我们一路走,的士却一辆都没有。路边有自行三轮车问我们要不要坐,我只顾拉着鱼往前冲。

 

走到州立图书馆时,路边突然出现了一辆空的的士。我们发疯一样地挥手冲上去,拉开车门,胡乱地给司机报了个地址。我坐在前排,鱼坐在后座。司机是个黑人大块头小哥,看到我俩一脸忧心,问了问我们怎么了。

 

我拍着胸口喘着气,跟他聊美国大选,试图冷静,走到半路,却发现我给的地址是错的。黑人小哥一个急刹车,嘴里一边说着“I’m glad that we have been talking”,一边近乎奇迹地从人流中挤过,修正目的地,却还是多花了半个小时才到达。我打电话给co姐麻烦她把卡拿在手上,拜托司机小哥在路边停了三十秒。

车一停稳,我和鱼拉开车门,扑跌下车,拔腿就跑,几乎是摔进了那家店里,抓起co姐捧给我俩的银行卡和护照,又疯了一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店门,跌回副驾驶座,带上门,把花束在双膝间护好,请小哥带我们去Imperial Theatre。

                                                                                                

事后co姐跟我们说,当时店里的保安、店员和周围吃瓜路人,看着我和鱼十秒内,从门口冲进冲出呼啸而过,集体目瞪口呆,全场死寂了一分来钟。

 

那天早上发生了警察枪杀黑人司机的事件,纽约举行了大规模抗议游行,人流浩浩荡荡,车在路上堵得动弹不得。

 

这件事,我还是看Joe的推特知道的消息,他们俩都是很有家国情怀的人,先后在推特上表达了悲痛愤慨。我和司机小哥谈起这件事,突然很不专业地感到情绪化,胸口堵得死死的喘不上气,想痛哭流涕。

这种窒息里掺杂了很多东西,为我的最后一场宽街悲惨世界,为这人间不断重映的真切悲惨世界,为窗外堆积的乌黑雨云。

 

我喃了好几遍“Les miserables”,几乎有些声音发哽。


小哥把着方向盘瞥了我一眼,对我们说,他是纽约本地人,从小生长在这里很熟悉路;如果我们允许,他可以想尽办法抄近路,以最快速度把我们送到剧院。

 

我捂着脸说,“Yes, please do so. Show me what you can do.”

 

后来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乌云厚厚地罩了下来,鸽子漫步在石街上,并不打算起飞。我们从在纽约从未见过的小巷街区里飞快挤过,窄而旧的楼屋像是被压扁了变了形,向下朝我们压过来。上了高速后,大雨终于落了下来,街面蒸腾起了暴晒一日后落水的白烟,雨雾和水汽让我看不清任何东西。


(飞奔途中路过下学期Jason要教书的NYU,司机小哥还当做城市景点给我们介绍,我一看简直要叫出来)


司机小哥一路开,一路安慰我们,告诉我们,GPS显示还有十分钟就到了,还有七分钟,还有四分钟.....

车最终堵在距离剧院步行五分钟的街上,我和鱼决定下车步行。司机小哥在我临走时笑着说,比我原计划的六点四十还早了五分钟呢。

我握了握他的手,很想对他唱一句,good monsieur, you come from God in heaven. 

 

 

下车后,我们将大悲的白色布袋过头顶,怀里护着三把巨大的花束,一路淋着雨跑到了剧院。终于坐进orchestra的座位时,我抱着鱼的右臂不停打抖。距离开演还有七分钟,而我已经处在一种情绪激动得随时能哭泣的状态中,只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幕布,尝试着做腹式呼吸,缓一口气。

 

给伉俪画的卡片正面,写了三个词,“…admired, loved and venerated.”

这是格朗泰尔对安灼拉所有的一切。

这三个词包含了我所能想到的一切。

 

又想到上午Joe那么绝望地发的那条关于枪杀案的推,从淋湿的包里掏出眉笔,在给他们的卡片背面加了一句,to love another person is to see the face of God.

 

 

 

 

【五】

 

 

这一场我还是哭了。除此之外哭得最厉害的一场,是7月5号的午场。真心实意地哭得心神颤抖。

 

那天我一个人买了票看大悲,左手边,坐着一位穿着三个口塞T恤的姑娘。我问她第一场大悲是什么时候,她答说去年九月。一位迷妹,应该还是那种有AO3帐号的迷妹,我默默在心里和她达成了某种公民间的革命友谊。

她从Look Down Paris里,安灼拉和马吕斯从幕后跑出来时,就开始啜泣;之后的小星星,ABC Cafe,On my own到空桌椅,都哭得不省人事。Final Battle里安灼拉爬上街垒顶端,到Joe倒在街垒左上侧,她弓起身子膝盖顶着下颚,似乎只有这样能控制眼泪。

我在一旁听着她拼命压抑住的哽咽,也跟着不行了。俩人并排攥着手绢,几乎把嘴堵了起来,仍然浑身发颤。坐在我左手边的游客大叔,也不由跟着抹起了眼角——情绪是多么具有传染力啊,上半场他几乎是睡过去的。

 

散场后姑娘还跟我道歉,说对不起哭声影响我观剧了。我抽出新的面巾纸塞给她表示,千万别这么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我哭得比你还惨。

 

 

 

 

 

【六】

 

 

末场的SD,对我而言已经像是笼上了一层玻璃砂纸,模糊遥远,只有未散尽的热气和心跳的声息。

 

我们举着三束巨大的花束,在SD远远的末尾整理要送给他们的东西。下午的花束包装十分结实,防水的厚牛皮纸很好地稳住了花瓣的姿态和水分。我们慌慌忙忙地撕开花束包装,将花朵显露出来,扳直玻璃纸,检查给每个人的枇杷膏和点心。

我手上实在抱不下,在靠近小门的地方,把送给海胆的花暂且靠着剧院的门放了一秒钟——一下秒就被那位有些像法革电影圣鞠斯特的保安示意,不要在门边放东西,随后他便玩起了手机。

 

 

最先出来的是Jason——Joe估计又在带人参观后台。他看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舞台上超热的——!”



昨天,他就跟我们描述了台上的温度,还表示能把我们蒸熟的SD对他们而言,简直像是开了空调。我们告诉Jason,自己明天就要离开宽街。他照例非常甜地皱起眉头耷拉下嘴说了声“Oh——That's sad! Wish you a safe journey, safe trip home!” 

我们将花束塞给他,拥抱,递给他枇杷膏——“一瓶给Joe一瓶给你,应该够喝一阵子了。”

他一边掏出盒子看一边说,我知道这个!枇杷膏!又伸出胳膊示意我们过去,再次抱了抱我们。然后我笑说,We are gonna be here waiting for Joe, are you? 他眨了眨眼,望向SD门口的方向,说Hahaha,me too!..




 

【七】

 

Jason拿着东西先去开车了。随后我们就看到了最最亲爱的、最最可爱的海胆。

 

他很红,红得一如既往。身上那件尼龙纤维的白衬衫,汗湿得已经完全透明,从内里透出了娇艳的粉色,像个煮熟了散着白气的红皮小土豆。

(“我就想欺负他,就想对着他的眼皮咬一口”——by一个变态的老解)

 

我们站在小门边,知道他磨蹭到我们身边还要很长时间。他要跟每一位想跟他侃大山的人侃大山,间或摘下自己的彩虹小草帽,大幅度地扇风,发挥各种颜艺技巧,跟人合照——我曾请他给中国和澳洲的公民们录个小视频,他还一再跟我确认,“是中国和澳洲吗”?我说是的。结果真正录起来,他只记得反复说,

“I love Australia…give Australia my love!”

 

…不能对想家的人要求太高。

 

(在录之前,他还挑着眉毛抹了把汗,问我:“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惨绝人寰地好,惨绝人寰地帅,惨绝人寰地在出汗?”“…嗯…”“如果不是,你必须不能发。”)

 

海胆看到枇杷膏,并不需要我们说明已经惊喜大叫,“上帝的枇杷膏!”反应比祖宗还大。看到沙琪玛时,他已经跳了起来,一如他看到其他任何的小点心。我问他,在土澳的亚洲超市没有见过这个吗?他说即使见过也不知道是这么吃的呀!从来没吃过啊一定要好好尝尝……捧上绣球花送给他时,他又给了我们一人一个磨磨蹭蹭的拥抱——“我特别想抱你们,但是我现在出汗实在太多了我不想弄湿你们的衣服——”“没事没事千万别介意!”



给海胆的榛子酱和Timtam饼干,在第二天就送到了他手上。在此之前,我还以为他可能会因伤缺席好几天SD,我也做好了天天背着一斤榛子酱满曼哈顿跑的准备。结果是意外之喜——他在我们到达的第一天就上场了,第二天就走了SD——而前一天,他还因为伤势不得不休息。

他伤后的第一场,唱得无比流畅自然,富有他一贯的张力和颤抖的情怀,完全看不出任何不适的痕迹。这表演是感动人的,而他本人则更让人喜爱。

 

鱼递上新西兰带来的cookie time饼干,他夸张地大叫,“天哪你是从新西兰来的吗好巧噢我也是!”



我把用DavidJones的袋子装好的零食塞给他时,他一样样拿出来看;“Oh god look at all these things I miss to die...” 然后很用力地给了个拥抱。


(谁能破译一下海胆手上的银镯子刻的是什么?)

 

第四天鱼把她画的小警察画像送给海胆时,被亲了脸颊,我也沾光蹭了个吻,他的嘴唇还停在我们脸上,等照片拍完才离开。



我们每天都问起他的脚伤。他第一天给我们看时,脚上乱糟糟地缠了一些绷带和好几片创可贴,明显被汗水浸透了,还隐隐渗出些暗色的血迹。那天他的跳河,桥都差点爬不上去——整个乐团拉长了高音在等他,最后他总算成功地爬上去了,看得我们松了口气。后来几天他换上了黑色的夹板辅助器,看起来情况在好转。

 

 

海胆,是一个特别南半球性格的人,对待什么都恨不得喷涌出强烈的热情。浑身上下爆发着戏剧式的欢喜和骄傲,根本不曾想要掩饰,恨不得下一秒向天大喊God I love you——这种气息我多么熟稔,自从来美国后却再未曾感受过。以至于每次在SD看到他,都感到心里一阵温泉似地暖流。你在这里,就有人了——那种偷偷的亲切,是不同的。


(每次给海胆带点心,第二天我们问他吃了吗,好吃吗?他都会摸着自己的小肚腩满意地看着我们说,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后来鱼告诉他,我们所有人都很想念赛萌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他说,Oh, I love him, I adore him…并且用十分肯定地语气(鱼原话)说,他很可能会再和赛萌同台,也许不是以沙威和冉阿让的身份,但是他们会的。

 

我说,很想再见到你。

 

他回答,

“Yes for sure, let's do meet up later, in Australia… Maybe in another play, in another face.”


 





【八】

 

Joe出来之后,我告诉他我明天要走了。他拧了一下眉头,温和地笑着拥抱我,鼻子埋在我的颈后,说:“Thank you so much, thank you. You are so sweet—— you are the sweetest.” 

 

Joe抱人很用力,这一点鱼在第一天就指出来了——我当时被他抱了很长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跟他之前表示喜爱我的outfit时一样,情真意切,让你觉得欢喜又舒缓。

他对我表示的感谢,应该是指我们天天给他们带的小东西;他后来一直在说我们太慷慨,并不需要带什么。

(“我觉得我们应该!我们乐意!为他们花这点钱算什么!心都拿去了命都拿去了这点小钱算什么!”——by一个大力挥手的鱼)


我以为,SD送不送,送什么,送的人考量过是否合理合理,不给对方造成需要花费精力来应付的负担,应当就属于你和对方之间的一个私人礼数问题。当时我们唯一的担忧,就是给他们增加他们不想要消费的负担,而且心意也实在零碎。

 

最后一天,我将自己画得一塌糊涂的感谢卡送给伉俪,当时并没有当场把卡片从袋子里拿出来给Jason看。然而第二天早上打开推特,看到Jason发推,感谢我们在SD给他的生日礼物和新婚贺礼,心里就有种被宽慰的清凉感,原来没有给他们添麻烦——这便是好了。

 

这次下定决心去美国,绝大部分的原因,就是想亲自看一眼宽街伉俪。这一对我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那么多热量的人;我曾为他们动笔,关注他们的动态,因为他们的结合欢喜,从他们的笑里看到深爱。这样美的、这样好的人。


而现在我能肯定,这值得。


从与他们的交流中感受到美好,是因为他们平和、他们生活。这种东西是一种光谱稳定,且让与之交往的人感到舒适的精神力量,因为他们拥有这样的东西,而显得更可爱可贵且可敬。



送给他俩的那束花里,小朵的白色百合送给Jason,而绿色高挺的草本,献给Joe。我们在毫无背景知识的情况下,凭感觉选择了爱尔兰风铃(Bells of Ireland),后来鱼回来一查,发现这草的含义是,“good luck”。

表我心语,仿佛天意。

 

祝福你们,且永远祝福你们。






【九】

 

 

在我们等待老祖宗时,我看到有人从小门里走出,一秒就喊了出来:

“Enjolras!”

他穿着白色T恤,反带着棒球帽,戴着耳机,似是没有听到。

鱼也还没反应过来。我又向前迈了两步,

“Mark!”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向我们,脸上是微笑的。当时我已经有些后悔,Mark是一个选择不走SD的人,说明他不希望经历SD的这一些事情,而我仍然贸然打扰了他。我一开口就只来得及跟他道歉,“真的很抱歉叫住你…很不好意思!我们并不想占用你的时间…”

Mark摆摆手,居然很爽快地笑了,“没关系,我不走SD,你知道,有时候很麻烦…不过你们别担心,你们完全没有占用我的时间这回事,没关系。”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只能借用一句Ham的歌词。

 

“The conversation lasted two minutes, maybe three minutes. Everythingwe said in total agreement, it’s a dream and it’s a bit of a dance.”

 

 

我基本上不断地在说“I admire the way you portray Enjolras,”并添上各种理由和细节,夸赞他的画,感谢他腾出时间与我们交谈。Mark在听到我说喜爱他表现的安灼拉之后居然有些惊诧感,似乎不常听到有人这么说似的,挑起眉毛笑容舒展地连说了三声谢谢。他的应答一直温和亲切,有一种奇异的、毫无距离的亲和力带来的美感。

在我们合照后,我不知为何微微朝他鞠了个躬,他愣了一下,也朝我欠了欠身,然后才笑着跟我们道别,把摘下的耳机戴上离开了。



事后我们翻照片,一边在心里疯狂叹气。Mark,这位画家,对自己的曝光实在太少。感觉他是随时能说出“格朗泰尔,喝你的酒去:不要打扰我画画!”这样句子的安灼拉。即使之前几天一直在看他的演出,对他的喜爱里也仍然有清淡的距离感——然而这种莫名隔阂,都在和他交流的两分钟里完全消弭。

 

圈粉就在一瞬间——鱼一边叹气一边说,这就是一秒圈粉。圈得死死的。

 

记得微博上的一位姑娘评论,Mark眼睛的颜色,是大溪地孔雀绿珍珠的颜色,当时一下子就把我击倒了:形容得多么准确!在肯尼迪机场候机时,我就开始比较大溪地珍珠的色卡,用手头各种色差的寥寥几张Mark的照片,试图对上珍珠的颜色,心头各种感慨万千。

后来我和鱼决定称Mark为孔雀,他在舞台上的姿态和他的眼睛,为他带来了这个昵称;至于我们称澳卡的Chris Durling为袋鼠,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十】

 

 

老祖宗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穿了我们第一天见到他时的竹布白衬衫。我们递上枇杷膏,他根本没有打开袋子就说了一句,啊,你们真的….谢谢!后来我嘱咐他只有在嗓子干疼时才能用,他带着一种有些累的笑容点头,大约是每一位送他枇杷膏的公民都说过类似的嘱托,他已经熟悉了整个套路…

 

我们将那支修长的明黄色兰花递给他。

 

“这是给我的吗??这也是给我的??”


祖宗对花的反应大得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本以为这位最年轻也最老成的冉阿让,对待表达倾爱的鲜花早已习以为常,然而,他似乎是吃了一惊,伸出熊爪似的双手抱过了我怀里的兰花,一直在说真好看,谢谢你们。我本着不占时间的原则,送完花赶紧闪开,抱着一堆匆匆撕下的包花纸,看他捧着花,和别的小姑娘合影。

 

鱼在祖宗给别人签名时,去把我们准备的沙琪玛送给了保安大叔Bob,他的确是一位可爱的人(个人感觉,比消极怠工的压缩版圣鞠斯特待人可亲),我们向他道谢,表示这些天给他添麻烦增加工作负担了,他拿着沙琪玛,大笑着说No no no you made no troubles at all, I love you girls, you girlsare so kind and wonderful… 

我便想着,一定要谢谢那些之前在宽街和Bob叔交流、并表示过感谢的中国姑娘们。这些girls都这么地好。你们的好,都留在这里,和这部剧一起,成为a living legend。Be here, and be here forever. 




【十一】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祖宗抱着花提着枇杷膏,和Bob一起走向停车场、所有人散尽后才离开。


 

 

走之前,我们拍了几张空空荡荡的stage door,亮着Les Miz字样的stage door。谁也不提九月。



第二天醒来,吃过饭,我一个人走去剧院门口,不做什么,只是徘徊。

隔壁Ham剧组,第二天就要送走他们的林聚聚。Ham粉们在剧院门口坐着,小伙子们拿着巨大的纸板,请姑娘们在上边为林聚聚他们写几句话。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绕到Imperial Theater正门。



(隔壁剧院换原卡)

 

今天仍然很热,阳光旋转地浇下来,地面上的黑色砖石被烧得发烫,剧院门口那块Cosette的圆形铜砖,在天光之下闪闪发亮。门口正单循着25周年全剧,我跟着广播,唱起Epilogue。

 

宽街不会再有了,他们都不会再有了。

 

Will让是一个金黄色的毛茸茸的让,和海胆有一种谜之化学反应,让我看着竟比祖宗海胆的对唱还要激动。



割风小哥像是一个小AT老师,连法令纹都有的那种。签名用金粉笔,和我拍照前摘下帽子吐口水在掌心打理了头发,可爱得要命。



芳汀阿姨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舒服感,平和地优美。



亚洲小马和Chris马,画风小基佬,十分活泼可爱。


(最右侧就是Chris马的鼻子,是的,我没放错照片。)

(…什么让我对Chris好一点?好吧那就再放一张他的照片~)


(对不起不接受差评。Chris很可爱,但是合影全部糊了所以…)

 

小E是位很有力量的姑娘,有活气儿,有张力,One My Own唱得我胆颤心惊。



台上台下画风统一的老板和老板娘。“九月我终于能回英国歇着看看我老公孩子了。”老板娘爽朗地大笑说道。




所谓看剧,大概就是,用七天时间把他们的身影烙进视网膜里产生灼痕,在七个月里仍恋恋不忘地试图捕捉他们流逸的痕迹,然后用七十年时间安静回放,在你深深的脑海里。

 

 


 

【十二】

 

之后我们去了美西。在一个点上烧灼深刻的记忆,用拉成一条长线的旅行来稍稍冷却。窗外跑过一座又一座低矮的山,山上长满了骆驼刺。蓝天就这么覆盖下来,有天使形状的云朵,亲吻群山的背脊。

 

我和鱼默默地看照片,听歌,看照片,叹气,看照片,想哭。每天说的最多的句子,就是“Jason和Joe怎么这么好啊”“海胆他怎么这么可爱啊”“老祖宗啊,老祖宗”…像是出不去了,却又不得不走。

 

见一次记一生,不在于他们不可超越,而在于你曾与他们那么真真实实地共享了,那两小时五十分种的生动瞬间。

 

后来我想,自己的人生轨迹与他们的时空,存在几个小时的交叠,确乎已经足够。

 

不久远的未来,看到他们履历上的……-Sept 2016,Les Miserables Broadway, 我们心里便会知道:

我们曾经坐在那里,用我们的眼睛注视他们流下的汗水,他们细微的动作表情,与他们的交谈,分享一个友好的相拥——

 

于是这几个字的履历就成了一段真实的、有热力和色彩的回忆,让你能够走进去,安静地在那里呆一小会儿。

 

这是我所珍视的,这是我所珍惜的,这是我所宝爱的。

不会再回来。



却也永远在那里。





 

【十三】

 

想就着这个,再说一句。

 

又或许时光远遁,颜色老去;有一日情怀依然,澎湃消散。

 

不再那样喜欢别人正热爱着的东西,好似赋予了人一种因资历而无端傲慢的资本。

 

即使这资本确乎存在,它应不应该作为一种姿态,展现给那些正情怀热忱的人们,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之于我,我永不想要自以为阅尽千帆、睥睨后来人的冷笑;永不想要。我想要在五十年后,跟十五岁的姑娘们一起再看悲惨世界。看一年年的冉阿让、沙威和那几乎名留青史的团体重新在舞台上一次次立起;看一代代稚嫩的眼睛因雨果百年前的字句,流下我们曾流过的眼泪;我想和每一世每一位愿意唱“who are climbing to the light"的人们一同唱它,发自肺腑。

 

我们不可能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但我们应当知道,我们曾经的眼泪那么真实痛切。

它为我们带来了什么,我们记得什么,又应当感谢什么什么。

 

因为太阳的光辉,照在千百年来、每一位人类的面庞上,都是一样的。

 

 


 

【十四】

 

在纽约的第三天,我在第五大道,买了封面上有九只小奶猫的笔记本,每一只都情态各异。我很中二地给他们取了ABC们的名字,从此培养起了对它的喜爱感。

 

之后的几场,我抬头看剧,耳朵听曲,手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竟也记下了三十多页演出的各种细节。出门对着光一看,全部糊成一片我几乎辨认不出的弹幕。



然而我总想,我其实不愿意仅仅是去记梗和唱腔。我不愿意因为看表演,而只能看到表演。

悲惨世界于我而言是包括表演在内的一切,也是除了表演之外的所有。

 

观剧时剧和情的分离,于我而言大约是重要的,甚至是必须的。

 

那不是歌喉难以挑剔的老祖宗,那是冉阿让接受灵魂颤抖的抚触;那不是姿态高华如白孔雀的Mark,那里有安灼拉金发一扬、站在街垒顶端望向曙光坟墓;Joe从Mark身前举着手退开两步,格朗泰尔在那人的注视下说,“I am wild.”

 

这是悲惨世界,这不是悲惨世界,这些全都是悲惨世界。

 

 


  

【十五】

 

在我去联合国的时候,鱼去书店,买了Les Miserables的原著。此后,我们就天天背着这部一千三百多页的playbill去剧院,最终,上边签满了卡司们的签名。

 

第一天背着它去的时候,我听到旁边的妇人指着我们抱着的书,轻声对丈夫说了一句,“what a great idea!” 然而这件事情对于我,大约不是单单只是一种念头;这是一件必需品。我需要这一本书里的文字的存在。真实、隽永、沉重得心安。那里边没有戏剧,那里边有苦难的生活。

 


我在去年,看了第一场悲惨世界的音乐剧。

 

订票是因为原著。对我而言,当时它的存在仅限于“我极爱的一部名著的改编”,12年电影上映时我甚至并没能打起兴趣去看,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从未再提起。当时我和朋友一边复习功课一边闲聊,她提起Les Miz的巡演,问我去不去看。我一边翻书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去啊,我是肯定要看的。

 

我看的第一场澳巡,从专业角度来看并不好。塞萌无力,海胆破音,Chris表演太过用力——这仍是一版相对生涩的卡司,然而我看每一句,都哭得脑仁生疼。开场和中场买的两瓶啤酒,全部一滴不落地一瓶洒裙裾、一瓶泼胸口。

 

我不认识旋律,也不认识歌词,然而我认识他们,却也对他们一无所知。那是一种陌生的痛苦,敲打我脑海里熟悉的、对伟大之物的悚动。最深刻,最直白。无关唱腔演技,只关于《悲惨世界》。

关于得到、关于失去;关于像是在挥舞着发光的红旗;关于九炬烛火,两星烛光。关于人对人的爱,关于苦痛,还有薄凉的怅然。


 什么让你惊赞,什么让你清泪潸然。也许对于用音乐剧方式爱他们的人,这两者并没有区别;但于我而言,他们往往分开。

如果在我这里这两点得到了统一,那么这一场,我大约会记一生。






【十六】

 

 最开始读《悲惨世界》是什么时候,已不可考。十年级的时候,有一篇英语作文,是要写类似名著的同人文一样的东西。

我当时正在重读Les Miserables,便写了一个故事。类似于小珂赛特在树林里秘密地养起了一只小鸡,偷自己不多的面包把它喂养大,一天打水回到家发现炉灶上煮了一锅鸡汤。那是珂赛特第一次喝到鸡汤,她的碗里还有一只小小的鸡翅膀。

 

写这篇作文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放学时间。我跑去爷爷的化学实验室找他;爷爷不在,爷爷在后操场做课间执勤。

 

我抱着电脑走到阳光里,他看到我,拉着我在集会大厅门口的食堂桌子边坐下。然后一手撑着下巴,右手食指敲着键盘里的向下键,例行检查我的作文。

他的眼镜滑倒了鼻梁上,脖子上还挂着他那可笑的一大串钥匙,三种颜色的抗癌小人徽章和一朵黄水仙徽章。我也玩弄着自己绿色领带上的黄水仙徽章,跟他一起看我幼稚的作文。


我们间或交谈,我们谈悲惨世界。我们谈巴黎圣母院。我们谈巴黎,我们谈法国,我们谈维克多·雨果。大约不是谈,是我在问,而他教我。用法语,然后翻成英文。

 

我一点点地听,听他给我讲巴黎俯瞰图,好像自己也飞起来了:往下看是密密麻麻的网格,棕灰色的巨大城市,天光照耀下并没有特殊的色彩,也没有灯。可以看到教堂尖尖的顶端,白云掠过,钟声恢洪,敲响宇宙洪荒,铁匠的指甲缝,睡女的香水和眼眸。那是巴黎。

 

那里发生了什么?那里发生了维克多·雨果,以及其他的一切。

 

 

下午三点的阳光是很好的,桉树叶透着光,翠绿得敦厚又清透,有一点风,把树叶轻轻地摇晃起来,一只小臂长的蜥蜴从脚边窜过。

 

 

我们谈《悲惨世界》。而这大约可以算一个开始。

 

 

 


【十七】

 

 

我想,任何人都有自由,以自己的方式,受用自己花钱购买的剧;而我只希望在我这里,它不是一部剧。

我不要它仅仅成为对演员的评论、对卡司的比较、舞台梗的记述;我要透过“Les Miserables”读《Les Miserables》。

 

我不要消费《悲惨世界》,我不要享用“悲惨世界”。我希望分分秒秒都记得。雨果的笔墨渗满的苦难。我希望无时无刻不忘却,每次读那些句子时骨髓深处的干疼。

 

我不希望Les Miserables只变成一个剧院里的符号。它代表一种【好】,那背后只有雨果,只有真实的苦难和历史隆隆的回响。

 

然而,然而。

我们年轻,浮躁,放肆骄傲。

 

我努力让它在我的脑海里不轻浮。

我知道我还差得远;我希望我能做到。

 

 

《悲惨世界》的故事,关于人。

 

如果看得到她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并因此对人间心存温柔,该有多好。

 

也仅仅能够如是一想。





 

 

【十八】

 

这么想着,天光已然大亮。清晨六点半,野熊、麋鹿和花栗鼠似乎都尚未醒来。

 

我在森林里散步,裹着棉袍仍不住发抖,呼出微微的白雾透过金色阳光升腾而上。我听着Amelie里的那支Comptine d'unautre été,沿着黄石湖的湖岸一直走、一直走。路边有赫红色的紫云英,深紫色的野生小紫罗兰和小铃兰。

 

我看着这些花儿,想到在1832年之前,几双漂亮的年轻人的手,可能也曾抚过他们的花瓣;我想着在老城的墙根、无名的墓石之前,也生长着青翠的小叶和颜色花朵,迎着一点微风瑟瑟颤抖。

 

水波印在松柏之上,柏叶都被照得粼粼生光。

 

树枝之间有小小的跳跃的雀鸟。

 

汽车顶部结着冰霜。

 

我向着白色的太阳走过去,白色的太阳悬挂在山湖之上、我的正前方。

有温度的太阳光辉打在我的身上。

 








=

 

【一个单独的尾声】

 


从酒店走向剧院的路上,总有许多流浪汉。他们裹着垃圾袋,蜷缩在手脚架的阴影里,似是睡着。

 

那时,我们攥着戏票、信用卡和playbill,近乎亢奋地谈着“悲惨世界”;我们谈演员们,我们谈各种剧中的细节。我们心潮澎湃,我们情态疯狂。

路过他们时,我根本未曾想过要向他们看一眼。

 

最后一日,我们的高跟鞋哒哒地踏过时,一位流浪者朝我抬起了脸。我看到他垂在地面上的手指,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Look down, look down, upon your fallow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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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一起分享了这一切的鱼@鲤木鱼在中土,和一直在为我们拍照的co姐。】

 


【Drink with me, to days gone by.】

【Xie Xi】





解宁 July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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