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宁

【ER】【授翻】 Evergreen 万世常青 第一章(4)


第一章:人民之友



4.0


他第二天早上的课程在九点钟开始,而他总算在八点三十分,把自己折腾起了床。他省略了晨间沐浴,没时间做这个;同时省略了早餐,也没时间吃这个:他这才刚刚好赶上了前往校园的巴士。

这个早晨并不怎么美好。


也许昨天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突然、以至于难以消化;也许他应该少喝那么一点儿葡萄酒;但他感觉他前几个星期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进步,一下子全都轰然倒塌、化为乌有。也许他在社交方面并没有取得什么辉煌成就,其实也没有在其他任何领域取得任何辉煌成就——但最起码,他建立起了某种风平浪静的安和感,规划起了每天的日程,至少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做到了。

然而,现在一切感觉都不对劲了。他不敢去用自己的指尖去颤抖着摸索出一个轮廓清晰的答案,他不想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将自己的思索推向一个可怕的深渊——他不敢去想,这一切有可能是因为他彻底地、毫无理智地、极其不应该地暗恋上了一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遥不可及的人;那人居然还主动地去选了一门经济课。


所以,他很高兴能上节课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同时希望,这门课程能成为他的新欢,既然古代史概论已经不在选择范围内的话。艺术史,这门很可能随着学习的不断深入而变得越来越枯燥的课程,幸好他们最可能的授课方法还是按照编年史来。仅仅从艺术的角度来考虑,格朗泰尔总倾向于认为东西“年代越早,观感越好。”

这是另一门基础必修课,如果格朗泰尔对课程大纲的理解没错的话,每个美术系的学生都得在某个阶段修习它。这门课同时也对其他研究专业的学生开放。因此格朗泰尔料想着,这门课至少得在一个大讲堂里上。

但当他找到那教室的时候——这次他绝对找对了教室,他反复确认了三遍以保证这次是对的——只不过比他平常上小班课程的教室大那么一点儿。天花板的正下方镶嵌着几扇细窄的玻璃窗,就如同城堡里的炮眼一般;窗户滤下的昏暗天光,丝毫无助于格朗泰尔减轻他的无力感。

他扫视了一下教室。约摸一半的座位已经被占满了,人们大多两两成双地坐在一起,有些人则没有伴儿;一个坐在教室后方的人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人孤身独坐着,在一本看上去像是冒险小说的书上做着批注。他身着一件森绿色的衬衫,饰以一轮细小却优美的碎花图案,还恰到好处地搭配了一条蓬松的黄色围巾。长而纤柔的发丝松垮地束成法式辫子,随意地垂在颈后。从格朗泰尔站的角度,刚好可以瞧见他的发梢被洒脱地染上了任性的绿色和红色。

格朗泰尔望着他。他冷淡而漠然地坐在那儿,只专注于自己的阅读——他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周遭情形——格朗泰尔十分肯定,他刚刚找到了另一个别人不愿和他同坐的人,甚至比格朗泰尔还令人敬而远之。这让他做出了当下似乎唯一合理的决定。

“这位置有人坐了吗?” 格朗泰尔轻轻敲了一下那人旁边座位的椅背。他抬起头来,在一秒过后,一个大大的微笑点亮了他的整张面庞。突如其来地,格朗泰尔在那一瞬竟感到一阵惊颤。

“没有。当然,坐吧。” 佩花的那人说道,仍然满脸笑容,微微侧了侧他的椅子,以便格朗泰尔能轻松落座。

“谢谢。”他低声道谢后坐下,当那佩花的人再次转向他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

“所以,你叫什么?我是热安。没有失礼的意思,我是说,热安·普鲁维尔。”

他的声音中有某种特质,也许是吐字间那柔软的语调,或者是从字里行间都清晰可闻的笑意,让格朗泰尔在那一秒毫无理由地,被心中腾升起的、对眼前这位陌生人的溺爱之情淹没了。他脑海中划过一种转瞬即逝的怀疑:这种感觉,他日后也许还会再度体验到。

“格朗泰尔,”他说,挤出一个微笑,“嗨。”

“嗨。”热安露齿一笑,伸出了他的手。格朗泰尔握了握,察觉到热安的手指是如此纤细而修长:他拥有一双世界级钢琴家的手。 格朗泰尔自己的手与之相比是多么的粗糙而不雅。

“你刚刚在读什么?”格朗泰尔问,急切地想避免任何可能的沉默,“不是想打扰你,我完全不介意如果你只想继续读下去——”

“噢,不,没事儿。”热安说,仍旧微笑着,将手上的书轻掷于格朗泰尔眼前,以便让他看到封面。大仲马的《恶狼司令》。格朗泰尔以前从未听过这个书名。

“目前为止都还挺有意思的,真的。人们和狼交谈,和恶魔做交易,诸如此类。”

“听起来群魔乱舞。”格朗泰尔说,而这听起来比他想要的更尖刻了些;热安丝毫没有介意。

“它毫无疑问是这样。我还没读到那儿,但好像后边还有身体交换和暧昧恋情之类的,我不清楚,不过书封上的简介看起来对此还是挺信誓旦旦的。”

格朗泰尔没法阻止自己微笑起来。遇人如此君者的概率如此之地,格朗泰尔再一次地,暗暗庆幸着觉得自己的好运。在他眼前的,大概是全校最有意思的人了。


“所以,你是这些艺术家之一咯?”热安问道,而且他语气中的兴趣听起来相当真诚,“我是别的专业来选修的,所以这儿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们应该都主修艺术。艺术家的气场,我猜。”他稍微歪了歪脑袋,望着格朗泰尔,“那气场,你也有。”

“啊,我是他们中的一个,”格朗泰尔应道,偷偷地被热安的“因为你选了一个专业,所以你理所当然地有同专业内的朋友”的假设而逗乐了。他大概得失望了。“这不代表我有一群艺术家朋友。这所大学的艺术专业不坏;所以,在晃荡于这个神圣殿堂的大概,呃,五百多个人里,你不知道其中任何人的名字也是件挺正常的事儿。“

“在地底下的神圣殿堂,”热安补充道,“人在这儿肯定会得幽闭恐惧症的,对吧?这地方阴沉沉的,跟地下墓穴似的。我还做文学研究,我感觉咱们似乎在地狱的第一层一样。”

“就是灵魂们翱翔的地儿,对吧?”

“一字不差!魂魄们自然该那样——不过把所有美术专业的人圈在这小地窖里是不公平的,我的意思是,对所有人而言都一样。你的创造力值得让你拥有比这更宽阔的空间。还有更多的光线。”

“你的双唇倾吐的神谕应被宙斯耳闻,热安,”格朗泰尔咧嘴微笑,“不过我们已经适应了。我是说,我相信我们会适应的。我们在被这个科系录取的时候,也从没期望过红毯和鱼子酱之类的玩意儿。”

“噢,我能想象。”热安说。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我曾经考虑过要在双专业里选择艺术作为第二专业,这也是我决定反对这般现状的原因之一。

“啊,让我们少得可怜的预算吓跑好孩子们吧,”格朗泰尔笑着,“我能看出来为什么你不乐意为难你自己,你知道,长期地——”他漫不经心地环顾着整个教室,它确然照明极差且令人郁郁。

“实际上,我同时认为绝大部分的美术实践,要比我目前的技术水平要求高太多,”热安承认道,脸颊染上了微微的粉色。他确实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飞快地脸红的人,“我不是个美术家;我只不过涂鸦而已,这和你们可能产出的那些作品完全不是一个水准的。”

“看,这个问题其实你完全不用担心,”格朗泰尔说,“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是个正式的美术生了,但我糟透了。只要你热爱它,我会告诉你那就去做吧,你懂吗?谁在乎呢。反正那些美术批评家绝大部分都是极品混球。”

热安眯起了他的双眼,“你才不糟,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格朗泰尔因这个句子而惊异了。这评论就这么脱口而出,热安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句话,更加没料想到这家伙会对它这么上心——好吧,热安怎么会知道呢?他从未看过格朗泰尔的作品;他自然可以假设格朗泰尔是个优秀艺术家。

格朗泰尔耸肩,尝试着掩饰他有多么震惊,“我试着更现实一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我没有其他那些跟你一起学习的人那么有才华。就像我说的,只要你热爱它…”

热安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格朗泰尔不能承受这样的视线。


“所以,你都涂些什么呢,热安?”格朗泰尔问,而热安因为这个问题几乎跳了起来,抓过他的铅笔盒掏出了一支笔。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螺旋笔记本,带着一种略微后悔的神情;格朗泰尔只能想象,对于一个热安这样的孩子来说,笔记本的纸还是蛮神圣的。

“这儿,”格朗泰尔将自己左边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然后把胳膊搁在了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画吧,疯子。”

“真的吗?”

“当然了,来吧。还有什么比用一只圆珠笔在人类皮肤上作出的画,更能表达自然的兴衰和美好生命的流逝呢。”

热安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时间长到让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然后,他倾过身来,伏在格朗泰尔的手臂上开始作画。

他先是勾勒出了一些漩涡,起初看起来只是无心之笔,却随着他一笔笔添加的描摹,渐渐成为了细长的葡萄藤,攀绕在格朗泰尔前臂上。他画上了些许叶片,以及花朵,而这竟然使得整个画面看起来有一种骇人的震悚感,以其最美的方式淋漓展现。在怒放的花儿之间,一些看起来像是白骨的东西四散开来;而在格朗泰尔腕骨的正下方,也就是所有葡萄藤蔓开始蔓延的地方,他开始绘制一枚极其精细的头盖骨。正在这时,他们的教授走了进来。

热安试探性地看了看格朗泰尔,不确定是否他可以继续下去,而格朗泰尔动也没动。他本来就没打算抄什么笔记,而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值得的消磨课堂的方式。热安,现在绽开了一个微笑,继续画着。

当课堂结束之时,格朗泰尔的整只手臂已经饰满了复杂的巴洛克式图纹;而热安向格朗泰尔提出,他是否乐意在这周晚些时候一起去拍些魔幻现实主义海报。格朗泰尔,感觉自己几乎不可能对热安这样的人说“不”,答应了他,然后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

这种感觉很好。格朗泰尔觉得,这甚至和“自己交到了哪怕是一个朋友,都使得他有资本让爱潘妮烦闷”这种想法,没有半点儿关系。






译者记:

下一节,咱们的阿波罗终于又要出场了。
但此前,某位老干部还出来露了个脸。
格朗泰尔依旧郁闷。加油!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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