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宁

美国传奇大法官, Her Honourable Justice Ruth Bader Ginsburg和她丈夫Marty Ginsburg的人生故事真是太美丽了。 ​​她一生坚韧勇敢、耀眼灼目,为女性平权打下了理性法律的最坚实基础。他们夫妇其实人生挺多灾多难的,丈夫Marty是个热爱生活的顶级税务律师,却两度患癌。妻子Ruth受到严重性别歧视、生育两个孩子、边照顾女儿和患癌丈夫边念哈佛/哥大法学院,以全年级第一毕业仍然因为是女性而找不到实习。之后Ruth打的几个平权大案使她在法律的黑色巨塔上步步高升。她确实地攀登到了法的最高峰,成为最高法大法官,素缟黑袍加身,从那一刻起她自身便成为法律本身。




而回到那年康奈尔,17岁的Ruth初识Marty时她就想,“这个男孩子关注我的想法。这很特别。” 而此后二人真算手搀着手熬过了年轻人最苦难的岁月。法学院多苦我个人都不想赘述,看到Marty对Ruth的要求就是“每天睡一点儿觉”我心里大喊太懂了太懂了。和为崇高法学贡献一切的Ruth不同,丈夫Marty很享受生活的细节,为妻子和孩子们做饭做出了一本食谱(后经大法官们的妻子为其整理出版),二人的女儿说,“爸爸经常微笑着看(吃饭慢到出名的)妈妈把饭吃完。”


我发自内心地敬仰Her Honour的成就,也实实在在地艳羡她在最开始就遇到了懂她敬她爱她的一生伴侣。从此满路荆棘也是桃之夭夭。我们常说法律是一项注定孤独的事业,也经常调侃法学生活该找不到对象、法学生们基本避免和同学谈恋爱(这是真的)。所以这是一种何其之大的幸运,在这近乎冷酷的法学高塔之下,他们相遇相伴,此后漫长生命里全是涓涓暖流。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




2010年两人纪念了结婚五十六周年纪念日的几天后,丈夫Marty因癌症去世。在他们一起就读哈佛法学院时,Marty就患过癌症。当时他因为癌症的痛苦经常凌晨一两点才睡着,Ruth就陪着他直到他入睡之后才去读自己的课业readings;帮他问同学要笔记,帮他把口述的论文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而在他们垂垂老矣、丈夫去世之前,他给她写了封信:




“ 2010年6月17日


我最亲爱的Ruth,




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暂时先把我们的父母、孩子们和孙辈们放一边。从56年前我们在康奈尔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开始,我从未停止过对你的欣赏和爱慕。我真的很开心见证你一步步走到了法律世界的最顶端!!我应该会在医院呆到6月25号,从现在到那时,对于我的健康和接下来的生命,我要好好想一想;我要想一想,这次我是否还是要努力抗争,还是就这样了,因为癌症已经把我的生活变得太痛苦了。我希望你会支持我的决定,但我理解,你可能会不同意。我不会因此少爱你一丝一毫。




Marty”


(此信翻译来源知乎id Serena Locke,侵删)




读到信里这句“What a treat it has been to watch you progress to the very top of the legal world!!” ,那两个加重、加大的感叹号,看得我落泪。




写完这封信的几天后,Marty在一个星期日去世。第二天是星期一,Her Honourable Justice Ruth Bader Ginsburg身着黑色法袍,准时出现在最高法院那张所有人只能远远遥望的实木高台之后。


“这也是Marty希望我做的。”




It’s lonely being on the top of the legal world without you.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走之后姹紫嫣红开遍,我再不与人说。


他的眼睛里映着你,他的眼睛里烧着光。他的眸子里狂潮退去,沙漏猛然倒转,金碎簌簌急下,四周万籁俱寂。你光着脚在黑色穹宇下跑过,吧嗒吧嗒,一昂首便要冲进星河。


好似你们从未亲吻。从未呼吸过彼此融暖体温。


Never again, I’ll love someone else. Please be mine till the end. This is the last time I fall in love. 

Your lips your soul your eyes your arms your hands your heart and love are mine.


神在造人之初还不会爱人,却许我吻你


我一个没看过镇魂的昨晚大概主动被动看了27遍沈教授被杀。 ​​​在后来的三小时内增加到了72遍。


我面对美从不可能缄默。说是美人在骨不在皮,偏偏给你们用山溪底下的棱石磨出了这把清骨的青年演员,裹着同样山溪漱过而后水墨描过的眉眼。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你们居老师,横竖看了是活过人间也入不了大俗,倒真是位山水美人。

有人说居老师是神仙,何苦下凡来?我要说,你们居老师他偏是要下凡,才得了这般大美。清澈的美是初始时分得来的,但自己吃过的一切琐碎苦痛化在了皮上骨里,他的眼神才能点亮同样身而为人的你们的眼神。别把他封起来;让他活。他想,且他美。 ​​​



你们那两位老师,白老师是通,整个人的神情身姿是活的,一举一动都贴着大地贴着人间万种情形;而居老师是透,像是琉璃壳子里填了云;你怕他回天上怕他展开双臂就要降落成雨。但他去拦在爱人身前的那一下,仿佛盘古都劈不出他和他之间的间隙。神在造人之初还不会爱人,却许我吻你。 ​​​

看过所有爱情,书页里的荧幕上的,他们眼中的我们眼中的,最美最动人的一种,我想还是只有那一句: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字字刻着初见你的眸光,凝望你的眼神。 ​​


有老友便提到,两位还让人想到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美是美的,也许也切合。然而我想,​在爱的时候,不要想结局的事。在爱人眼里只有爱人,没有自己未来一万年落雪的孤影。




#乾柳# 水聲


(本想拿來做開頭但我知道我和十年前的我一樣仍沒能力組織起這篇文章)





乾贞治很少做梦。

有假说表明梦反映着现实。乾对此没有研究,因此不予置评。但他觉得不做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如同他每日只能睡四个小时、每天午餐后都要眯二十分钟一样,他的睡眠里什么都没有。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情,对于一个从时间度量来看横竖睡不够的人而言,深沉无杂质的睡眠弥足珍贵。乾即使偶尔做梦,也无非是扭曲的计算纸、快落尽的红色夕阳、河堤上嗡嗡盘旋的独角仙。他经常在那里走来走去,周围没有一个人。他近旁没有人的存在——在梦里他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出去,水流的確就在附近,却也悄无声息。深色的草叶在暮色里泛起一层紫色的光膜;他捏着一只蝉的蜕壳,挽高了裤脚向前走去。

起风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乾不觉得冷。飞扬草圆形的叶片和花序挠过他的脚踝,有一种轻微的痒。风从背后吹来,将白色棉布衬衫吹得紧贴上他后背的肌肤。乾一向容易流汗,但此刻他竟然一滴汗都没有出,腹前的棉衫被风吹成了一个小小的鼓包,一鼓一息,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人的呼吸。风很大,四下的野草都被吹起一卷一卷深绿浅绿交叠的浪。水蜈蚣草和菖蒲疯长,夜色从脚底漫上。风仍然在吹,左手边本该掀起波涛的水道却平静如鉴。墨蓝的夜色里没有水声,只有风响。风的声响很奇怪,仿佛没有依靠吹动任何草木沙石就自己发出了声响。这是风的话吗?乾站定,推推架在鼻梁上的镜片。他的大拇指腹随手一抹镜片下的眼眶,感觉竟然是湿冷的一片。

为什么哭?

乾将抹了眼泪的拇指放在眼前观察了一会儿,同时支起耳朵试图去听风的语言。风没有语言。风声渐渐流远。里面似乎有小孩在笑,有人跑动的声响,乾觉得这声响很熟悉,他想去揉眼睛,却在抬起镜框的同时感到一阵晕眩。星辰从河川尽头浮上来,他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人回首的侧脸。那张脸非常小,有水珠顺着略长的发丝滑下来滴在锁骨间,他微微侧脸,没有露出双眼。风在跑动,他却站在原地,肩膀薄得如同被风削去了骨肉。乾觉得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咽喉;他甚至不确定那究竟一个人,还是眼前的繁星和自己的眩晕共同酿出的幻影。乾不知道,他却下意识地向对方伸出了指尖上仍残着眼泪的手。他想——


他抬起头。





(图为鸭川,感谢我们学长的亲爱的蛋白)


看到今天罗朱末场视频,全场的中国观众朋友在encore时,几百人集体清唱了Aimer。再次切实地感到,这是只有通过这个形式才能带来的东西。听着这齐整的吟唱,又想起第一次在北京听到JE的墨故求。他狡黠地斜在视线的中心点,本来世俗的表态在强光下猛地一亮,竟一下落成了一种近乎澄澈的天真。

卡普莱家的红,蒙太古家的蓝,一旦水乳交融,便是他墨故求的紫。
他站在两家之间,与蓝衣的孩子嬉戏打闹,与红衣的孩子持匕吻颈。他是他们的汇集点,他维持一个看似癫狂却又近乎恒定的中轴线。他握着挚友的手,吐出最后的字句。

“去...去爱朱丽叶。”


墨故求其人,首先是一个梦想家。他的现实生活即是做梦,在梦境里任何隐秘荒诞黑暗绚烂的事情都可以发生,爱恨也痛快而不真切。他眸中永远氲氜水雾,谁的爱眼都不能拨开。他活在梦里;梦中的死亡又如何能伤害他呢? ​

然而死是直白的。直白的终止。有很多事情墨故求来不及告诉猫王子,“他的猫王子”。罗密欧抱着朋友渐冷的躯体咳嗽一般地断续哭泣,而在灵魂缓缓的上升中,红与紫的世仇紧握着双手,紫告诉红:我并非你的敌人。然而我们要死。他们在以太洪荒的间隙博弈,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在交欢。


即使在那一夜,班浮柳也没有哭泣。班浮柳从来没有为他的两位友人哭泣过。墨故求和罗密欧,他们灿烂得如同星月。他们在夜夜笙歌中熠熠生辉,后边跟着一个班浮柳。两位友人走的很快。他们走向死神,海拉温柔展开怀抱。大地女神拖拽他们的衣袍,硬要让这两人为远嫁的女儿带去口信。他们走得很快,班浮柳没跟上。没跟上的班浮柳继续走。他最后越走越慢,他身后也渐渐跟了几个人,然后又在岔路跟他分开。

班浮柳从来没有为他的两位故人哭泣过。从来没有。只是有一个夜晚,一个母亲失去了两个孩子,而班浮柳失去了两个兄弟。他握着墨故求的左手,把它放在罗密欧的右手上。他们俩的手是冰冷的,他滚烫的眼泪滴在他们的手背上。


而墨故求不会醒,他涂抹金粉的宿命沉入深潭。在那里他抱紧命运推给他的巨石。他睁开美的双眼,看一眼太阳,然后睡过去,神情满足得像个婴孩。

「啊,不要讓德行追索它往日的報酬。因為美貌、智慧、門第、力量、功業、愛情、友誼、慈善,都會受到無情時間的侵蝕。..人們的眼睛只能看見現在,他們所讚賞的也只能是眼前的人物。」

Aimer, c'est ce qu'y a d'plus beau.
Aimer, c'est monter si haut.
Et toucher les ailes des oiseaux...
Aimer, c'est ce qu'y a d'plus beau.


是谁在奔跑,奔跑兼嬉笑。仿佛一阵风,吹开紫罗兰。




一个关于抽烟的片段


(2012年随手打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断章,天呐我当年可真矫情。)

就在去年,我们两个窝在长白山的山洞里躲避风雪时,我第一次发现闷油瓶居然会抽烟。

回头想想我的惊诧非常多余,但那一刻我还是意外的。我完全想象不到他这种自律到打底裤边边都没让我和胖子见过的人,会跟烟这种后现代的标志扯上什么关联。我看他微蹙双眉吸了一口,不待过肺又慢慢地吐出烟雾,就好像看到秦始皇敲着键盘发博客,岂一骇字了得。
在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次进山对他来说是什么性质了——破罐破摔,有去无回。 

当时他一定打的是这主意,但是不回到人间、不回到这个尘俗世界里,并不意味着他要赴死。
说实话,我本来就没有觉得他入世过。无论什么时候这小哥往那儿一站,都是一种“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超俗。套用《红楼梦》里妙玉的说法,他就是一槛外人,不问俗尘事。人生在世能几何,终须一个土馒头——而且他就是专门跟土馒头们打交道的。这人生高度思想深度,也算应了我在十万大山里对他的评价,心在桃园外,兀自笑春风。 

当时那洞很小,但相当的深。我们盘腿坐在篝火前,外边的风夹着雪,锋利地呼啸而过,大有要摧毁什么似的气魄。但在当时,我却感觉外头的一切都离我很遥远,非常遥远。
我所处的空间温暖安静。除了篝火不时哔哔剥剥地发几声出细微的响动,我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火焰跳着透明的赤色光芒,捧出一两粒上升的星火。我就看着它们熄灭在半空中,然后看着闷油瓶。 

当我发现他也在注视着我的时候,我蓦地一惊。说注视程度似乎还有些浅,应该说是凝视。他的眼眸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深邃,里面映着的火光却让我觉得他眼神迷离。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目光,不假掩饰,也没有解释的念头。
我的印象中,他是第一次这么看着一个人。那种眼神是有力度的,他在试图用这力量传达些什么,同时又在施加相同的反力来阻止这种传达。

我回望着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办法想,我只觉得莫名地平静安和。我已经放弃了一个世界的挽留来追随他,在赶上了他的步伐之后,我已经回不到那个没有他存在的世界里去了。他离人间烟火很远,我也是。所以我们只能互相搀扶着,行走在残破的大地上,脉搏一跳灵魂就能穿透地壳坠入地心,去享受岩浆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那时候我以为我能同他比肩,与他共行。但我也知道,他迟早会放手。或者说一直是我死命地扣住他的手,掐青了他的指甲盖也不愿意松开,而他却从未想过回握。

我简直想笑出声来。


“朝天空望了一眼便”


“在我心目中,古费拉克应该是一个卖手工棉花糖的。天天开着一个拉风的小机车,车后改装了一个特别酷的吹棉花糖机,下午四点在牙科医院门口摆摊子,给小朋友吹棉花糖。公白飞医生推推眼镜过去,本来想请他离开,结果关上门发现自己居然也买了一支,眼镜不由地滑了下来。 “



那士兵和公白飞差不多重,但是他比公白飞失了更多的血。公白飞把他扶起来,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古费拉克在不远的地方躺着,面朝着泥地,手指还在下意识地痉挛着,公白飞知道他还活着,但是公白飞知道他要死了。古费拉克的血正从脖颈侧面流出来,它们汩汩流下,攀到公白飞的脚边。公白飞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上,一边的镜片已经碎了。公白飞知道弗以伊挂在门框上,以一种站立的姿态断了气;若李被射杀在一把木头椅子里,他再也不会感冒了;博须埃倚靠在墙边,部分肠子从腹部的口子里流了出来。他听见忙乱的脚步,安灼拉在争取时间;格朗泰尔,不是睡着就是死了。

公白飞看不清任何物事,血液从头发间流下来,流进他的眼镜,把一边的景物糊作暗红。他用全身的力气顶着那伤兵,胸口像是拉着一个破碎的风箱。他喃喃地念着,

“古费拉克....古费拉克....弗以伊....公民,公民!朋友.....” 他在伤兵的身上胡乱摸索着,像是想要找到他的伤口,”朋友,兄弟.....我的兄弟.....若利,安灼拉,安灼拉......”

他的视力在消退,越来越多的血流进他的眼眶里。他感觉欲呕,周围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半固态般地旋转,什么东西刺穿了他。从背后深深贯入,从他的胸前捅出。

“格朗泰尔!安灼拉,安灼拉.....不,不,古费拉克!古费拉克.....我的朋友,我亲爱的.....”

他一阵咳嗽,浑身颤抖得像是癫痫了。他感到自己扶不住任何人。任何人的重量。他胡乱地张望,仅剩的目光落在古费拉克的脸上。他的脸颊侧过来了,已经蜡白。他睁着眼睛。

公白飞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友人的眼睛。它们呈现出一种漂亮的墨玉颜色,在火光里闪闪发亮。朋友漂亮的指尖捻起鼻烟卷纸,漫不经心地扔进壁炉。“宪章化为火焰!”他快活地说,牙齿露出来。

“弗以伊,古费拉克....我亲爱的.....”

一下。两下。有什么冰块一样的东西贯穿了他的胸膛,他感到一阵痛苦的寒冷,那东西抽出的瞬间却热得发烫。他臂弯里的伤兵摇摇晃晃,倒下了。

公白飞张大了嘴,扬起脑袋。像是想要用力呼吸两口,或者是再紧紧地看一眼什么东西。没等他吞下第一口空气,他就断了呼吸。


#悲惨世界#





我爱饺。

也许是某种民族共同体的基因,我隔一段时间就会渴望一顿饺子,而我渴望饺子的时候从来迅速实践。南半球的秋天通过被风卷起的满地黄叶来彰显,而台湾同胞们的菜园仍然固执地将异国的土地当成春天。韭菜按时按量码在华裔菜农的案头,青翠地打上泥土的印章。我极少吃韭菜,然而这是饺子耶!这是饺子,于是买了韭菜,买了“年轻的女性猪仔”绞出的肉泥(这标语下边还绘有一圆滚而无表情的猪仔,每每看到仍令我感到某种心惊)。买了黄油和牛奶后再次折返回去,买上剥了皮的鲜虾仁。虾仁不光要洗,还要从尾巴的那一节开始侧剖,快速地扯出沾着排泄物的虾肠。虾的肛门似乎也开在脊背靠近尾巴处,不小心地摘除虾线,则很可能挤出绿乎乎的排泄物来。虾仁囫囵切大块,以保持弹牙的口感。毕竟不是两广茶楼里三十元一笼的虾饺,普通人家饺子里的虾仁没有保持完整一颗的余裕。

细细地切碎韭菜,切碎泡发煮熟的几朵木耳和一小抓麻辣榨菜丝。烧热几颗花椒,浇上橄榄油晾凉,把花椒油和着李锦记十三香倒进盆里,筷子把所有馅料搅和在一起。搅拌的同时加入小半盏盐水。曾有姆妈神秘地告诉我必须往同一边搅拌,我不屑一顾;后来学会了上网、查到了其中原理之后,我总感到有些羞愧,并且严格地以斯内普魔药课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往同一方向搅拌很费手劲儿;我曾和女友轮流搅拌了一下午的饺子馅儿,最终饺子馅咬出了类似潮汕鱼丸的鲜美效果,然而两人面对两碗热气腾腾的鲜饺子,胳膊酸得连筷子都举不起来。


饺子皮是现买的。一是我向来十分尊重亚当斯密的社会分工论,专家做的饺子皮肯定比我的又快又好;二是作为南方人,我此生正经地和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把皮在手指顺溜旋转的过程中擀成正圆,对我而言如同魔法。三是虽然不想承认工业化食品也可能拥有好品质,但是我买到的饺子皮总是干湿适度、煮出来竟有一种糯米的黏糯感,在煎饺时那黏糯感更是别具风格,尝过之后我便根本不想再献丑。

然而虽然擀皮我不擅长,包饺子却的的确确是我的绝活儿之一。我包的饺子每一个都有十五个褶儿,远瞧着如同扬州茶馆里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捏出来的小笼包一般,在饺子的边沿开出紧凑的花瓣来。这种饺子具有某种几何意义上的美感,父母甚至不吝于将它们装在清洁的藤条篮子里、作为拿得出手的家礼赠予贵客。而我也不以包饺子为苦;如若无需去盥洗室,我可以一口气包上五公斤这样的饺子,盛饺子的竹编簸箕晾得流理台、大饭桌和待客茶几上满满都是。

然而今天我累了,所以饺子无有拥有十五个褶儿的机会;它们只是朴实地被我一拢、一掐,便圆溜溜地乖乖坐上了铺着保鲜膜的案板。第一锅我要自己现吃,因此故意挑出了饱含虾仁肉的部分包起来,每一个都盈着韭菜的鲜绿和虾肉的香,往滚锅里泼了三次凉水后倒出来沥干。我包饺子经验丰富的当下,炉灶上煮着饺子的同时也能继续包,并且根据经手的饺子个数判断锅里饺子的情况。包了八个,第一轮该沸了,倒半碗凉水;再包五个,倒第二碗凉水;最后一轮打开锅盖煮皮儿的时候,手上掐完三个饺子,刚好是馅儿鲜熟而皮不破的时候。此时出锅,案板上又添了一列胖胖的饺子。


南方人包饺子,我总觉着馅料的水气太足。鲜藕的馅儿我最爱吃,而家里姨妈拌出的莲藕馅料近乎灾难:在肉馅中央压出一个洞,不出一会儿就能积满藕汁和肉汁。此时要想办法把多余的汁水吸掉或者舀掉,不然水淋淋的馅料在饺子皮里兜不住,整个包饺子的双手和饺子一起流汤滴水,更别提下锅了。幸而在我自己学着调味拌馅儿之后,一切水分充足的蔬菜:藕,胡瓜(我不爱白菜饺子),都事先干干脆脆地把汁水绞干了才拌上,省了好大麻烦。

南方人包饺子还有一点,就是不会北方人那般变通。小时候包饺子,馅不够了赶紧掏出预备的瘦肉亲手剁起来,皮不够了赶紧骑单车去买三块钱的皮儿——北方人那种“馅不够了皮切一切跟面条一起下锅;皮不够了把馅团一团汆成丸子汤”的生活哲学,我也是长大后才听闻。并且我严重怀疑,家里姨妈那水漫金山的藕泥儿并无可能团成可以下鍋煮的肉丸。但今天不同;如若馅多了我晚上便能吃菠菜粉丝丸子味增汤;如果馅少了,冰箱里整整齐齐摞着我从喜爱的意大利爷爷手上买来的和牛汉堡肉圆;我丝毫不介意从汉堡肉圆上挖出肉馅、包进饺子;他们恐怕也未曾料想自己将会跨越民族食谱和大洲的遥远距离,以饺子的形式结合在一起;而我,我将无保留地祝福这次相遇。


对于中国人而言,饺子从来就是存在某种文学意向的。大概无人没有读过类似“老师把白面饺子让给我们吃,自己和师母吃高粱面饺子”的片段。从小阅读三毛,她在自家阳台上办起饺子宴席,客人们拿着碗盘围着她的饺子惊叹,而她倚靠着门廊,“清洁又美丽”,等待她曾经的上司悄悄来对她和她饺子表示感谢。然而没有关系,那是饺子。菜蔬的色彩透亮,暗示着肉馅或鸡蛋的鲜美扎实,一切被拢在一张毫不刻意雪白的饺子皮里,朦胧地透着饱满的扎实的温柔。淋上陈醋,淋上酱油,拌上一点天等蒜蓉朝天椒酱,在一个热腾腾的秋日午后吃你不过是吃了一碗饺子,那又跟谁有关系呢?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but 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Raise a glass to freedom, something they will never take away, 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you— —Raise a glass for the four of us, tomorrow will be more of us.”

深夜聽著,突然熱淚盈眶。

想起前年盛夏,提著高跟鞋坐著人力車在通向國會的大道上飛馳,車夫興奮地喋喋不休,我們感受灼熱的風浪,傍晚的鹹蛋黃色夕陽淋滿博物館,紀念碑,淋滿整個龐大而微小的華盛頓。所有的對自由本體最強烈痛切的渴望、所有的不願被拘束的拳拳決心,所有飛升的精神性的崇高、炯炯閃光的眼神,人類的心。


美國僅有一個地方我樂於居住,即是華盛頓。